第4章 难忘的路途
秦东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紧紧跟在于小兰身后。这位女干部脚步很快,踩在泥泞湿滑、布满碎石和牲口粪便痕迹的土路上却异常稳当,仿佛脚下生了根。
那件半旧的红棉袄,在冬日灰暗萧索的山野背景下,像一团跳动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异常显眼。她边走边说,语速也如同她的脚步一样快,吐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山扒村,拢共六百三十多口人,藏在最深的褶子里,真正的山高皇帝远。离乡政府足有二十里!二十里山路,不通公路,全靠两条腿!朱万贵,当了二十多年的村支书,威望高,说话在村里比圣旨还管用,但也倔!倔得跟头老牯牛似的,认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小兰顿了顿,喘了口气,指着前方层峦叠嶂、望不到头的群山轮廓,
“看见没?那就是山扒的地界!四座大山夹着三条深沟!人称‘四山夹三沟’!每条沟有宽有窄,宽的能住几十户,窄的就像条石缝,只容得下三两户人家。四个村民小组,一百六十多户人,就星星点点撒在这三条沟里!东一坨,西一片,从这户走到那户,翻道梁、过道坎都是常事!最远的户,从沟口走到沟脑,爬坡上坎得走大半天!为啥动员难?光是把人从各家各户召集起来开个会,都得跑断腿!”
“村支部村委会?哈!”于小兰露出一丝苦笑,“没有村支部村委会,连个茅草棚都没有!支书、主任、文书、计生专干,四个干部,全都在自己家里办公!开会?要么在朱万贵家的堂屋,要么在谁家院子!这就是山扒!”
她的话像冷水浇头,让秦东对即将面临的困难有了更直观、更震撼的认识:
“村里穷啊,青壮劳力但凡有点门路的,都跑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老的老,小的小,要不就是拖家带口实在走不开的。要凑齐九十个能抬能扛的壮劳力?难!难于上青天!乡里那一千块补助?”
于小兰嗤笑一声,带着深深的无奈,
“杯水车薪!塞牙缝都不够!朱万贵肯定要叫苦连天,要讨价还价,要摆困难!你记住,小秦,原则不能退!这是死命令!是军令状!但话要会说,理要讲透,还得给他点‘面子’,让他有台阶下,觉得这事是他‘领’着头干的,不是被逼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心实意(至少表面上是)地去发动人!懂吗?咱们这趟差事,就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这九十条汉子,三天后一个不少地给我送到鹰嘴崖的工地上!这就是基层工作的‘艺术’!”
秦东连连点头,努力消化着这些从未接触过的、带着泥土腥气和人情世故智慧的“基层工作艺术”,内心受到的震撼远比昨夜的山风更猛烈。
他原以为,拿着盖着红印章的乡政府通知下去,传达命令,事情就能顺理成章地办成。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一纸通知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实在在的困难、难以调和的人心,每一块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这“上工地”的第一课,远比想象中深刻和沉重。而那“四山夹三沟”的分散格局,更是为动员工作增添了难以想象的难度。
两人穿过乡政府所在的、仅有的一条冷清街道。低矮歪斜的土坯房或木板房沉默地矗立在泥泞路旁,烟囱里偶尔冒出稀薄的炊烟,很快被寒风吹散。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垃圾堆旁刨食,警惕地看着匆匆走过的行人。
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L形弯角,道路离开了稀稀拉拉的房舍,沿着浑浊湍急的汉江边向下游延伸。脚下的“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洪水冲刷、人畜踩踏出来的河滩和崖壁间的缝隙。
巨大的鹅卵石遍布,湿滑无比。寒风从江面上毫无遮拦地扑来,带着水汽的腥味和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灌进领口袖口。江水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震耳欲聋,更添几分苍凉。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拱洞——那是70年代修建的铁路涵洞。洞口幽深,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光线在洞口就被吞噬殆尽,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浓稠的黑暗。
一股浓重的霉味、水腥气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洞顶不断滴落着冰冷的水珠,砸在铁路路基的碎石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于小兰麻利地从她的旧皮包里掏出一把程亮的铁皮手电筒,用力拍打了两下,昏黄的光柱才勉强亮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仅仅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距离,光柱边缘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跟紧点!这洞子深得很,得走半个钟头!随时有火车过来,小心点!手电照着脚下,小心滑!”她叮嘱道,声音在巨大的涵洞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秦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紧跟着于小兰,几乎是踩着她的脚印,小心翼翼地挪进涵洞,然后小心地走上铁轨,沿着枕木一步一步向前走。
手电光柱在湿漉漉的、布满苔藓和渗水痕迹的洞壁上晃动,映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黑暗如同实质的幕布包裹着他们,手电光微弱得可怜,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四周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喘息声和滴水声在空洞地回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脚下冰冷的泥泞和滴落在脖颈的冰水提醒着他们还在移动。想到山扒村那分散在四条深沟里的160多户人家,秦东觉得这涵洞的黑暗似乎也象征着即将面对工作的艰巨和复杂。
就在这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中行走时,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身后漆黑的隧道深处卷来!带着浓烈的机油和金属摩擦的燥热气息,瞬间扑打在两人背上!
“火车!快跑!找避风洞!”于小兰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调,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同时猛地拽了秦东一把,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手电光柱在剧烈的奔跑中疯狂乱晃,几乎无法照亮前路。
秦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根本听不到任何火车驶来的声音!只有那股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猛烈的热风,如同死神的吐息,紧紧追在身后!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完全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湿滑泥泞的铁轨旁边的碎石道上拼命向前扑腾!冰冷的泥水溅了一身一脸也浑然不觉。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前方,昏黄的手电光终于勉强照到洞壁上一个小小的凹龛——那正是每隔六十米才设置的、仅能勉强容下三四个人的避风洞!
于小兰像炮弹一样率先撞了进去,秦东几乎是滚着扑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两人各自紧张地靠在洞沿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下一秒,火车的灯光终于到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同海啸般从洞外席卷而来!整个涵洞都在剧烈震动!
巨大的钢铁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咆哮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碎石、煤灰和灼热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拍打在避风洞的入口!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洞口的地面上,灼热的气浪几乎让人窒息。
火车巨大的身躯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和力量,在咫尺之外轰鸣而过,那钢铁的洪流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避风洞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撕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直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远去,最终消失在涵洞的另一端,只留下嗡嗡的耳鸣和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铁腥味、煤灰味。
两人缩在狭小的避风洞里,浑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于小兰才喘匀了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妈的…这鬼地方…每次过都提心吊胆…好了,继续走!小心点!”
秦东的心脏还在狂跳,双腿发软,他扶着冰冷的洞壁,艰难地站起来,重新踏入那令人心悸的黑暗。
这一次,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胆战心惊,耳朵竖得老高,随时提防着那无声无息却又致命的热风再次袭来。山扒村那分散的格局带来的动员难题,此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遥远和抽象,如同这涵洞里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穿过这漫长而阴冷的隧道,仿佛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更蛮荒的世界。
光线重新出现,但路况更加险恶荒僻。左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怪石嶙峋,仿佛随时会崩塌;右侧是奔腾咆哮的汉江,浊浪翻滚,卷起白色的泡沫,令人目眩。
脚下的“路”就在这峭壁与深渊之间蜿蜒,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过去。裸露的岩石冰冷刺骨,上面覆盖着滑腻的青苔。
冬日的山野一片萧瑟,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裸露的岩石和泥土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褐色。
又向北艰难跋涉了三四里,浑身的筋骨都开始酸痛,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白练。就在秦东感觉体力快要耗尽时,前方的枯草丛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扑棱棱”声!
一只色彩斑斓的雄性野鸡被他们的脚步声惊起,拖着长长的、在灰暗背景中显得异常鲜艳的尾羽,惊慌失措地从草丛中窜出,几乎是贴着地面,急速地掠过一片覆着薄霜的坡地,瞬间消失在另一片更茂密的荆棘丛中,只留下几根飘落的尾羽和一片晃动的草茎。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野性的生机,让死寂的山路瞬间生动了一下,也稍稍缓解了秦东紧绷的神经。
紧接着,在攀爬一段陡坡时,于小兰的红棉袄似乎晃动了远处的一片积雪。一个灰褐色的小身影猛地从一块岩石后窜出——是只肥硕的野兔!
它竖起长长的耳朵,警惕地朝他们这边张望了一下,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然后后腿猛地一蹬,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如同梅花般的脚印,几个灵活的跳跃,就消失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只留下雪地上那串灵动的痕迹。
这些山野精灵的出现,虽然短暂,却像寒冬里跳跃的火星,给这艰苦的旅途增添了一抹生命的亮色和野趣。
又走过一段平路,地势开始明显抬升。于小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更加密集、险峻的群山:
“看见没?那几座挨得特别近、像挤在一起的四个大窝头的山头?那就是四山!它们中间那些深深浅浅、被枯树灌木填满的豁口,就是夹沟!山扒村就在那里面了!”
秦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四座陡峭的大山紧密相连,如同巨人攥紧的拳头,将山下的世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山峰之间,是几条深邃、幽暗的巨大缝隙——那便是夹沟。沟壑两侧有近乎垂直的崖壁,也有较为平缓的坡地,覆盖着枯黄的植被和裸露的岩石,只能看到浓密的树冠顶和蜿蜒的溪流反射的微光。
远远望去,在那些相对平缓的坡地或沟底稍宽处,依稀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如同火柴盒般大小的灰黑色或土黄色的房屋,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几条巨大的沟壑之中。
有些房子孤零零地挂在高高的半山腰,有些则三五成群地挤在沟底稍平的地方,彼此之间隔着陡峭的山梁或深深的溪涧。
这就是“四山夹三沟”,这就是居住着160多户人家、却分散得如同撒在山谷里的芝麻的山扒村!
没有连片的村落,只有被大山强行分割的、孤岛般的居住点。秦东想象着要在这迷宫般的沟壑里,挨家挨户去动员青壮年,心头不由得一阵发紧。
一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羊肠小道,如同一条灰黄色的、扭曲的伤疤,出现在左手侧的山坡上,向上延伸,很快消失在枯黄茂密的灌木丛和嶙峋的乱石之中,看不到尽头。
于小兰指了指那条险径:“到了!就这儿!上山!翻过这道梁,才算真正进了山扒的地界!朱万贵家在第二条沟的沟口!”
秦东看着眼前这条几乎与地面呈七十度角、泥泞湿滑、乱石遍布的陡坡,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连忙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开始了真正的攀爬。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打滑,冰冷的碎石硌得生疼,手指要死死抠住岩缝或裸露的树根才能稳住身体。
冰冷的汗水迅速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又被寒风一吹,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攀爬中,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视野豁然开阔。脚下,浑浊的汉江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黄色巨蟒,在狭窄的峡谷中奔腾咆哮,发出沉闷而永恒的怒吼。
更远处,在铅灰色低垂的天幕映衬下,鹰嘴崖那片被炸药硬生生撕开的巨大灰白色创面,如同大山一道狰狞的、无法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触目惊心!
那就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战场!三天后,近千个像他一样渺小、脆弱,却又不得不咬牙硬扛的血肉之躯,将在那片陡峭的悬崖之上,用最原始的铁锤、钢钎、肩膀和双手,去对抗冰冷坚硬的亿万斯年山石,用汗水、血泡甚至生命,一寸寸地凿刻出一条通往未来的生路!
而此刻,他正攀爬在这条通往动员之路的起点上,目标是将山扒村那分散在三条深沟里的九十个壮劳力,一个不少地汇集到那片战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秦东心底猛烈地升腾起来——是面对自然伟力的渺小与震撼,是承担起沉重责任的惶恐与压力,但在这片灰暗冰冷的底色下,竟也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火种般的使命感!
寒冷和疲惫似乎被这复杂的心绪驱散了一些。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远景,用力抓住一块冰冷湿滑的岩石,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去,紧紧跟随着前方那抹在荒凉山色中顽强跃动的、坚定的红色身影。
出发的号角已经吹响,低沉而悲壮,回荡在莽莽群山之间。前路艰险,荆棘密布,但他并非孤军奋战。
这莽莽青山,这奔腾的汉江,都将见证他们这一代人,和这些扎根于泥土、奔走于山野、磨破了嘴皮子也磨硬了骨头的“师傅”们,如何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共同用汗水、智慧、意志,甚至是血泪,去砸开那第一道通往山外的缝隙。
希望的火种,就在这最艰难的第一步中,悄然点燃。
而第一步,就是要征服这“四山夹三沟”,叩开朱万贵那扇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