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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里的道理

作者:巴山乌秦 字数:7343 更新:2026-03-19 14:28:59

第6章 山里的道理

湿冷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秦东跟在村支书朱万贵、村主任宋基华和于小兰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田埂上。

目的地是三组老杨家,老杨在组里有些威望,家里堂屋宽敞些,就成了天然的议事点。

还没进门,一股混杂着柴火烟、潮湿木头和腌菜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堂屋里光线昏暗,火塘里烧着疙瘩柴,暗红的火苗舔舐着黝黑的铁壶底,发出滋滋的轻响。

屋里屋外已经或蹲或坐,挤了六十来号人,女人居多,男人靠在门边或角落里,孩子们被赶到了屋外,扒着门框好奇地张望。

男人们大多沉默地抽着旱烟或纸烟,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呛得秦东喉咙发痒。女人们低声交谈着,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进来的干部。

朱万贵径直走到火塘边,踢开脚边一个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掏出自己的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填烟丝,仿佛他不是来开会的,只是串个门。

于小兰则微笑着和几个熟识的大婶打了招呼,找了个靠墙的条凳坐下,示意秦东也坐她旁边。

秦东有些局促,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这个生面孔上,他努力挺直腰板,学着于小兰的样子,把带来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握着笔的手心却全是汗。

“都到齐了?”朱万贵终于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就一件事:修咱乡出山的路。”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潭,短暂的寂静后,是嗡嗡的低语和叹气声。

“朱书记,年年讲修路,年年还不是老样子?山高石头硬,靠人肩膀扛,猴年马月能通?”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外号“王麻子”的,率先开了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就是嘛,家里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哪个去修?去了,地里的活计谁管?喝西北风啊?”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附和道。

“修路是好事,可也得看时候嘛。今年雨水多,地里苞谷都沤坏了,收成眼看泡汤,哪还有心思去修路?”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插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秦东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抱怨,脑子有点发懵。

在学校里,老师讲的都是“要想富,先修路”的大道理,讲的是政策文件上的条条框框,可眼前这些具体的困难、现实的抵触,书本上一个字都没提。

他偷偷瞄了一眼朱万贵,老支书依旧吧嗒着烟袋,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仿佛没听见那些话。于小兰脸上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大家把怨气倒完。

朱万贵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抬了抬眼皮,扫视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沉稳力量:

“抱怨完了?都说完了?”屋里又静了下来。他磕了磕烟锅里的灰,慢悠悠地说:

“山高石头硬?是,咱们青山的山,石头比骨头硬!可再硬的石头,也硬不过人想走出去的心!你们问问自己,婆娘汉子背点山货去赶集,肩膀磨烂几层皮?家里老人有个急病,抬出去得半天,耽误了救命,你们谁家没哭过?”

他语速不快,字字句句却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默默叹气,王麻子也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打工?是,出去能挣点活钱。可路不通,你们出去一趟容易?回来一趟更难!外面再好,根在这儿!路不通,你们挣的钱,能带回来多少?带回来又能干啥?”

朱万贵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切,

“地里的苞谷沤坏了?是老天爷不开眼!可路修好了,外面的肥料能便宜运进来,收的粮食能及时卖出去,价钱还能好点!你们说,是守着一条烂路,年年看老天爷脸色,还是咬牙拼几年,给子孙后代开一条活路?!”

“虽说这次修的是乡里出山的路,修好了咱村暂时还用不上,但咱们迟早把村里往乡里的路通(山扒村目前也还不通到乡的路),我朱万贵一个唾沫一个钉,今天把话撂在这,乡里的出山路修通了,快则明年,最迟后年,我一定把村里往乡里的路给修通了,做不到,这个支部书记我就不当了!”朱万贵又说。

堂屋里只剩下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朱万贵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戳中要害,直指山里人最深的痛点和最朴素的渴望。

秦东听得心头发热,暗自佩服,这才叫做群众工作!不是讲大道理,而是把道理揉碎了,放进他们柴米油盐的生活里。

这时,于小兰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像一阵风吹散了刚才的凝重:

“朱书记说得在理。乡亲们,修路难,我们都知道难,乡里的孔书记、程乡长,天天泡在工地上,比大家吃的苦不少。县里要求,像咱们这种不通路的乡,必须发动群众,投工投劳。政策规定,按户出义务工。”

“咱们三四组,还有一组、二组,都要出人。这是硬任务,也是咱们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大家想想,等路通了,娃儿上学安全了,山货能卖上好价钱了,老人看病方便了,在外打工的兄弟姊妹回家也快了?”

于小兰的话,像温润的溪水,一点点浸润着人们的心田。

朱万贵看气氛有所松动,终于说出了具体安排:

“乡上给咱们村的任务,是出100个劳力!为啥是100?就是留了余地!咱们村160多户,除去五保户、特困户、屋里确实没一个青壮劳力的,还有户口在但人长年在外联系不上的,剩下能出力的,也就一百二十来户。乡上体谅咱们,没按满户数算,就是让大家心里松快点,好商量!”

“100个?”底下又是一阵骚动,“那到底哪家出哪家不出?”

朱万贵一挥手,指向秦东:

“这位是乡上新来的秦干事,专门负责登记。于干部,还有我,今天就是来跟大家伙儿商量的。原则上一户出一个壮劳力,实在有困难的,大家伙儿评议,我们干部再想办法协调。秦干事,你跟大家说说具体怎么登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秦东身上。秦东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皮发烫,心脏怦怦直跳,感觉喉咙干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开口的声音却有些发紧发飘:

“各位…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乡政府的秦东…那个,关于修路出工的事情,这是…这是国家政策的要求,按照…按照上级规定和乡党委政府的部署,我们村需要…需要组织一百名劳动力参与…参与工程建设。这个…这个登记工作,由我来负责,希望大家…积极配合。”

他努力试图让自己的话显得“官方”和“有水平”,但那些文绉绉的词汇在这弥漫着烟味和泥土气息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和生硬。

底下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王麻子更是嗤笑了一声:“你这一套一套的,我们听不懂!你就说,我家得出人,出几天?不去行不行?不去有啥说法?”

秦东的脸更红了,他求助般地看向于小兰。于小兰刚要开口,朱万贵却磕了磕烟锅,直接接过了话茬,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却也直接了当:

“秦干事的意思就是:修路,是任务!一户出一个劳力!工期长,具体出多少天,看工程进度!原则上,路不通,工不停!不去?可以!按政策,不出义务工,以后村里修桥补路、分救济粮、批宅基地,都往后靠!乡里还可能要罚款!王麻子,你家两个壮劳力都在家,你还想不出?想得美!”

朱万贵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出来,没有弯弯绕绕,直指核心利害。王麻子被噎了一下,嘟囔道:“那…那也得看家里情况嘛…”

“情况?家家都有情况!”朱万贵提高了嗓门,“李老栓,你儿子瘫在床上,算特困,这次不用出!张寡妇,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娃,算困难,也不用出!刘二狗,你爹妈都八十了,你婆娘身体也不好,这次也算了!这些情况,我和于干部、秦干事心里都有数!该照顾的照顾,该出力的,一个也别想躲!”

他报出几个名字,精准地点出了几户确实困难的人家,瞬间平息了不少疑虑,也堵住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的嘴。

秦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朱万贵对各家各户的情况竟如此了如指掌,处理起来如此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却又让人难以反驳的公平。

于小兰这时才温和地补充道:

“朱书记说得对,困难户我们都有底册,不会让大家为难。今天主要是登记能出工的家庭。秦干事,你拿出花名册,按组来,一户一户问,一户一户记。我和朱书记在旁边看着。”

秦东手忙脚乱地翻开笔记本,找到三四组的花名册部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点名:

“杨…杨德福家?”

“在。”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应了一声。

“能出劳力吗?”

“能…能吧。”汉子看了看朱万贵,又看了看于小兰,小声应承。

“好,杨德福家,出工一人。”秦东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王…王树才家?”他念出王麻子的大名。

“王树才家!”朱万贵直接替王麻子吼了一嗓子,“麻子,你哑巴了?”

王麻子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出…出呗!还能咋地!”

“王树才家,出工一人。”秦东赶紧记下。

接下来还算顺利,大部分被点名的农户,在朱万贵和于小兰无形的注视下,都点头应承下来。但也有几家磨磨蹭蹭,找出各种理由:

“我家那口子腰不好…”

“娃儿马上开学了,家里走不开…”

“能不能出钱顶工啊?”

每当这时,朱万贵要么直接点破对方家里其实有劳力(“你儿子昨天还扛着百多斤苞谷下山呢,腰不好?”),要么就是一句硬邦邦的“不行!这是义务工!出钱也不行!”,或者于小兰耐心解释政策不允许以资代劳,并承诺会考虑实际困难,在农忙时适当协调。

秦东感觉自己就像个记录员,所有的难题和交锋,都被朱万贵宋基华和于小兰化解于无形。

他只能机械地记录着“同意出工”或“困难户,暂不出”,心里充满了挫败感。他那些背好的政策条文,在现实复杂的人情和困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会议开了近两个小时,火塘里的火都快熄了,浓烟熏得人眼睛发酸。最终,三四组七十多户人家,除了明确困难户,基本都登记了出工。

秦东看着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后面打上的勾,心里却没有多少完成任务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对自身无能的沮丧。

散会后,走在回去的路上,雾气更重了。于小兰拍了拍秦东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

“小秦,是不是觉得刚才自己没发挥好?别灰心。跟群众讲话,要把那些文件上的话,变成他们听得懂、听得进的话。朱书记那些话,听着糙,但理儿在里头,你也才来上班,学学就好了。”

朱万贵在旁边哼了一声:“念书娃,脑壳里装的东西是死的。山里的事,得用山里的道理讲。你才来,还得慢慢学!”

秦东默默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山里的道理……这第一课,他学得很狼狈。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组二组的村民代表来得更齐,足有七十多号人,把小小的屋内屋外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烟味和沉默的抵抗。显然,昨天三四组开会的结果和遇到的阻力,已经传开了。

秦东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摊开着更大的花名册和登记本,他暗暗给自己打气,今天一定要表现好一点。

会议开始,于小兰先定调子,把昨天那番道理又掷地有声地讲了一遍,强调乡里给了100个名额的余地,就是照顾大家的实际困难。

但一组二组显然更难缠,质疑声、抱怨声更大,尤其是几个家里劳力在外打工或者自认为“关系硬”的,态度强硬。

“朱书记,于干部,不是我们不支持工作。一百个劳力?我们一组二组合起来七八十户,能出力的壮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哪里凑得够一百个?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一个穿着相对体面、自称在镇上有点关系的男人高声说道。

“就是!凑不够咋办?乡里还能把我们抓去不成?”有人附和。

场面有些失控,秦东紧张地看着朱万贵。只见朱万贵开了口:

“乡亲们!静一静!我来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喧闹的屋子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百个名额,是乡上根据咱们村的实际情况,反复斟酌定下来的!不是拍脑袋!于干部刚才说了,留了余地!这个余地,就是留给我们商量、协调、解决困难的!”朱万贵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知道大家难!谁家不难?山高路远,挣钱不易,养家糊口更难!但正因为难,这路才非修不可!不修路,我们世世代代都难!都困在这大山里!都看老天爷脸色吃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人说凑不够一百个?好,我们现在就来看!秦干事,把花名册给我!”

秦东赶紧把花名册递过去。朱万贵接过厚厚的册子,没有翻开,而是把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把所有的道理和现实都拍在了众人面前,震得屋里落针可闻。

“这本册子上,是咱们村一组、二组所有户主的名字!一家一户,清清楚楚!我现在就问大家: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除去那些五保、特困、确实无人在家的,剩下的户,哪一家是连一个能挖几锄头土、抬几筐石头的劳力都找不出来的?!是七老八十了?是瘫在床上动不了了?还是家里只剩下吃奶的娃娃了?!”

他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人。那几个人在她的目光下,眼神有些躲闪。

“李有田!”朱万贵直接点名刚才那个穿体面的男人,“你家两个儿子都在广东厂里,没错!可你和你婆娘,一个五十三,一个四十八,身体壮实得很!去年收苞谷,你一个人能背两百斤下山!你跟我说,你家出不了劳力?”

李有田脸一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王翠花!”朱万贵又看向一个刚才抱怨家里走不开的妇女,“你家娃是上初中了,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你男人在县里打零工,农忙才回来!平时就你在家,种那两亩多地,喂两头猪,忙得脚不沾地了?村里跟你家情况差不多的多了去了!别人能克服,你家就克服不了?修路不是天天去,是轮班,是挤时间!乡里干部、村两委干部,哪个家里没活计?孔书记、程乡长家就在山下镇上,他们几个月没回家了?天天泡在工地上!为了谁?!”

朱万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的话是在讲责任,讲担当,讲对比!

他将那些想逃避责任的人,直接放在了所有乡亲和辛苦的乡干部面前,让他们无法自圆其说。他的逻辑清晰,对各家情况了如指掌,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把“克服困难”和“干部带头”的标杆立了起来。

秦东坐在角落里,听得心潮澎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语言的力量,看到如何用事实、用对比、用情理去破解推诿和借口。

朱万贵没有发怒,但那种平静中的凛然正气和洞悉一切的犀利,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村主任宋基华适时地加了一把火,声音低沉却如重锤:

“朱书记说得对!一百个,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乡上体谅咱们!但体谅不是让你们钻空子!该出的力,一分都不能少!谁家要是真觉得自己特殊,行!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困难摆出来!让大家伙儿评评理!看看是不是比五保户还困难,比李老栓家还造孽!要是大家伙儿都说你家确实出不了,我宋基华拍胸脯,算你一个困难户!”

这一下,彻底堵死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路。让全村人评议?谁丢得起这个脸?而且宋基华点出的五保户、李老栓家(一个儿子瘫痪的),是大家公认的真困难。

于小兰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说起来:

“乡亲们,我知道,让大家放下家里的活去修路,是给大家添麻烦了。可这麻烦,是为了以后少麻烦!是为了咱们的娃不用再走那么险的路!是为了咱们的山货能卖出去!是为了咱们自己老了病了,能快点抬出去看医生!这力气,是为咱们自己出的!乡里干部、村两委干部,都带头在工地上拼命!咱们自己人,还能看着?还能往后缩?”

屋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抱怨声消失了,只剩下沉默和思考。

登记工作变得异常顺利。秦东打起十二分精神,按照花名册点名。

有了朱万贵和宋基华刚才的铺垫,再加上于小兰不时在旁边温和地补充解释(“张伯,您年纪大了,去工地干不了重活,可以帮着烧烧水、看看工具,也算出工出力了!”),几乎没有遇到大的阻碍。

偶有犹豫的,在朱万贵一个眼神或者于小兰一句“想想以后娃儿”的提醒下,也最终点了头。

登记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最终,统计出的数字是:92人!

看着这个数字,秦东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虽然这92人里,大部分功劳属于朱万贵宋基华和于小兰,但他全程参与,看到了艰难,也看到了突破,更看到了自己那一点微小的进步。

“92个!好!”朱万贵看着名单,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转瞬即逝,“比一百个少点,但也算尽力了!秦干事,你把名单按组分好,抄写清楚,拿来我盖章!”

秦东立刻伏案疾书,将名单工整地誊抄在一张新的信笺纸上。

朱万贵拿出那枚刻着“中共青山乡山扒村支部委员会”字样的、油腻发黑的木柄公章,哈了口气,在印泥盒里使劲摁了摁,然后,在名单的落款处,稳稳地、用力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章,像一个沉重的承诺,烙印在纸上。

“行!秦干事,名单你收好,回去交给冯主任。任务算完成了一半!”朱万贵把名单递给秦东。

秦东郑重地点头,将那份盖着红章、承载着92个名字和无数期望的名单仔细折好,放进携带的包里。这份名单,比任何书本都沉重,也比他学过的任何知识都更鲜活。

名单交回乡政府的第三天,是约定上工的日子。天还没亮透,启明星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青山乡政府那破旧的小院里就忙碌起来。

秦东早早起床,换上最耐磨的旧衣裤和解放鞋,背上装着水壶、手电、雨伞和笔记本的挎包,跑到院子里集合。

于小兰也换下了平时整洁的干部服,穿着一身洗得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黄色胶鞋,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显得格外干练。

夏小文和孔宇也精神抖擞地站在一旁,他们今天负责护送一批雷管炸药去工地,任务更重。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微露,给连绵的群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通往村组的各条小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

他们扛着锄头、铁锹、钢钎,背着背篓(里面装着行李及干粮),沉默而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乡政府旁边那条通向深山工地的羊肠小道的起点。

秦东跟着于小兰走出乡政府院子,汇入这不断壮大的人流。队伍像一条蜿蜒的溪流,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流淌。

男人们大多沉默着,脚步沉稳有力;女人们互相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哭闹,很快又被大人低声喝止。空气中弥漫着露水、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汇成了眼前这条沉默前行的长龙。秦东的心头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胸中冲撞。他想起了那份贴身放着的名单,上面有92个名字。

此刻,这些名字不再是纸上冰冷的符号,他们变成了眼前一个个鲜活的人,扛着简陋的工具和被褥,带着各自的负担和期望,沉默地走向那坚硬的山石。

秦东用力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跟随着人流,迈开大步,向着那隐藏在云雾深处、响着隐约开山炮声的工地,坚定地走去。

脚下的路崎岖泥泞,但心中的路,似乎在这一刻,被这92个沉默的身影,踏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实。

山里的道理,第一次如此沉重又如此鲜活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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