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征收税费步履艰
天刚蒙蒙亮,寒气还凝在地边未散尽的枯草尖上。秦东早早起来,站在乡政府宿舍的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起伏,如同巨大的青色脊梁,沉默地卧在晨雾中,看不见尽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肺腑间一片冰凉,心里却揣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劲头。今天要进村了,真正开始啃那块难啃的硬骨头——征收税费。
他穿戴整齐,将在乡里印好的那叠“山扒村1999年度税费征收到户通知单”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揣进人造革黑皮包里。纸页崭新,油墨味还未散尽,沉甸甸的,仿佛预支着某种沉甸甸的责任。
于小兰已在楼下等着了,两人踩着露水打湿的土路,穿过那个令人窒息的铁路涵洞,沿着蜿蜒的河沟,又翻过两道梁,终于来到了村支书朱万贵家里。
山扒村像一把零散的豆子,被随意撒在起伏的沟壑里。朱万贵家所在的一组地势略平,算是村里的“中心地带”。可即便如此,要去最偏远的四组,也得翻过两道陡峭的山梁。
简单商议后朱万贵很快分派了任务,本周再入户宣传一次,下周再正式征收,由四名村干部每人配合于小兰和秦东宣传一个组,今天就由村文书郁荣华陪两人去四组。
不多时,于小兰和秦东就跟着赶来的郁荣华,沿着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羊肠小道往四组深处钻。
郁荣华是个闷葫芦,话不多,只在必要处指点一下哪户住着谁,家里什么光景。
到了户上,于小兰和群众拉家常,用“儿子在哪打工”“孙子上几年级”等交谈打开话匣子,秦东则递上通知单,尽量用清晰平缓的语调说明来意:
“老乡,这是今年的合同款和提留款,一共多少多少元。乡里政策都印在上头了,麻烦仔细看看。下周这时候,我们来家里收,请把钱准备好。”
第一户是个老汉,叼着旱烟锅,蹲在门槛上。他接过那页纸,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眯缝着,对着光瞅了半天,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墨字迹。
“又收啊?”他喉咙里咕哝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去年不是才交过一大坨?我这把老骨头,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子儿来?”
秦东准备好的解释噎在喉咙里。于小兰则微笑地说,“这是今年的,村两委算好的”。
郁荣华在旁边咳了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是那种经年累月处理村务磨出来的平和:
“老哥,年年都有嘛,国家政策,修路办学,哪样不要钱?该交的躲不过,早准备早省心。”
老汉不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吸着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沟壑纵横,写满了无声的抗拒。
接下来的几家,几乎无一例外地重复着类似的场景。
有人唉声叹气,抱怨猪价跌了、粮价贱了;有人皱着眉头,拿着通知单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从字缝里找出不用交钱的理由;还有人干脆直接发问,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和抵触:
“提留款?屠宰费?这款那费的,咋年年变着花样来?乡政府那个两层楼,是不是拿我们的钱砌的砖?”
这些声音,像带着棱角的石子,一股脑儿砸在秦东耳边。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那叠崭新的通知单上印着的冰冷数字,落到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上,竟是如此沉重。
山里人的日子,像山间的薄田,每一分收成都浸透了汗水,每一分钱都带着沉甸甸的土腥气。此刻,这些钱却要硬生生从他们指缝里抠出来。
一天下来,于小兰和秦东和郁荣华的嗓子都哑了,腿脚灌了铅似的沉重。暮色四合时,他们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郁荣华家的院坝。
郁荣华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土坯房,厚厚的土墙历经风雨,显出深浅不一的褐色。白灰刷过的墙面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冷光,倒显得格外干净利落。院坝很大,用碎石铺过,平整得很。
最显眼的是靠墙整齐码放的一排排香菇菌棒,足有上百袋,袋子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潮湿、微带甜腥的独特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郁。这是村里公认的好光景了。
郁荣华媳妇是个麻利人,早已备好了晚饭。简单的腊肉炒青菜,一盘新挖的折耳根拌辣椒,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秦东饿得前胸贴后背,饭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端起碗,米饭的颗粒感摩擦着喉咙,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才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积攒的寒意和疲惫。
“郁文书,我看咱四组…准备钱的人家,不多啊?”秦东扒了几口饭,忍不住低声问,目光落在郁荣华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信息。
郁荣华端着碗,慢悠悠地说:
“急不来,秦干事。山里人,钱看得重,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磨呗,多磨几遍,总有办法。”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可那“磨”字里透出的意味,却让秦东心头又是一沉。
接下来的几天,在三组二组一组又重复着同样的方式和几乎雷同的对话。村民们的反应从最初的抱怨、质疑,渐渐变成了沉默的敷衍。
秦东感觉自己像在对着厚厚的棉花墙喊话,声音出去,被无声地吸走,连个回声都没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走过的每一户人家,随着看到的每一张愁苦或麻木的脸,悄然堆积在他心头。
周五傍晚,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山扒村时,秦东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沉沉暮霭中的村庄,那些零星散落在山坡上的灯火,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灭。
山风掠过耳际,带来料峭寒意,也带来一种无声的宣告: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二周,是实打实“收钱”的日子。人员分工仍延续上一周,第一天于小兰和秦东依旧跟着郁荣华从四组开始。
出发时,秦东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那个黑色人造革包,里面除了通知单,还多了一本收据和一小沓备用的零钱。这包似乎比上周更沉了。
四组的山路崎岖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路边的灌木丛挂着露水,很快就把于小兰和秦东的裤腿和胶鞋打得透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郁荣华后面,泥泞沾满了鞋帮,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敲开第一家院门,迎接他们的是户主躲闪的眼神和一连串的“困难”。男人搓着粗糙的大手,指着圈里一头半大的猪:
“于干部、郁文书,你们看看,猪还小,卖了不值钱。娃儿开学的学费,还是他舅接济的…实在拿不出啊,宽限几天,宽限几天行不?” 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窘迫。
秦东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政策条文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郁荣华叹了口气,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老李,知道你不易。可这税费,是硬杠杠,乡里要汇总的。这样,你先尽量凑,实在凑不齐的零头,先记下,等猪卖了再补上。但大头,多少得先出点,不然我们没法交代啊。”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垂下头,沉默地转身进了里屋。好半天,才捏着几张皱巴巴、沾着汗渍的票子出来,大多是五元、十元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元。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才极其不舍地递过来,手指捏得死紧,仿佛那几张纸片有千钧重。秦东开了收据,于小兰在登记簿上记下名字和金额。
下一户,院门半开着,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到他们走近,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飞快地闪身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任凭郁荣华在外面怎么喊,里面都静悄悄的,只有院坝里几只觅食的鸡在悠闲地踱步。
“这家男人出去打工了,女人当家,胆子小,怕事。”郁荣华无奈地摇摇头,在登记簿上这家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叉,“算了,回头再说。”
就这样,一户一户地走。能一次交清全家数百元税费的少,超过100元的也不多,大多数人家,要么是诉苦哭穷,只掏出几十元的零钱;要么是态度敷衍,推说钱没凑齐,让下次再来;还有几户,干脆避而不见。
一天下来,秦东的皮包里的钱只多了薄薄一层,分量轻飘飘的,与他心头的沉重形成强烈的反差。他低头看了看登记簿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寥寥无几的数字,一股焦躁和无力感在心底蔓延。
这天,于小兰和秦东和村主任宋基华到三组征收,路更难走了,几乎是在山脊和深谷的边缘攀爬。
日头偏西时,三人又累又饿,嗓子干得冒烟。路过一户单家独院,远远就闻到一股诱人的腊肉香味。
院坝里一个穿着旧军装、精神矍铄的老汉正在劈柴,看到他们,停下斧头,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哟,宋主任!于小兰!还有小干部!爬了一天山,腿杆子都软了吧?来来来,歇歇脚,屋头饭刚熟,添双筷子的事!”
老汉姓王,是村里的老党员。秦东刚想婉拒,宋基华却已爽快地应承下来:“老王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正好走得前胸贴后背。”
王老汉家的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饭菜很简单,一大碗油汪汪的蒜苗炒腊肉,一盘清炒莴笋尖,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包谷饭。
王老汉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没啥好菜,将就吃!你们干工作辛苦,跑我们这山沟沟里收钱,也是受罪。”
饭桌上,王老汉很健谈,说起当年当兵的事,说起乡里这些年的变化,盼望着村里早日通路通电。
秦东拘谨地扒着饭,腊肉的咸香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些。
“这税费啊,”王老汉放下碗,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老百姓是有怨气。可咱是党员,国家政策,该交就得交!不能拖后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于小兰和秦东:
“你们是文化人,别光板着脸讲政策。山里人实诚,你跟他掏心窝子,讲清楚这钱收上去干啥用了,他听懂了,气就顺了。气顺了,事就好办。光靠硬来,不行。”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朴素的智慧。
老汉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秦东有些麻木的心田。他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时,王老汉不仅爽快地交了自家的税费,还硬塞了几个煮鸡蛋给他们路上垫肚子。
握着那温热的鸡蛋,秦东心里五味杂陈。这顿饭,这点滴的温情,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短暂地驱散了收钱路上的寒意和沮丧。
然而,当夜幕降临,于小兰和秦东随宋基华回到他家,汇总登记簿时,看着那依旧可怜巴巴的数字,那点微光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路还长,山还高,这点零星的光亮,照不亮前路的艰难。
转眼到了第三周,人困马乏,与朱万贵碰头后决定六个人合兵一处,不再分组,专啃那些最难啃的骨头——前两周无论宣传还是上门,都油盐不进、一分未交的“困难户”和“钉子户”。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攻坚的硝烟味。
第一个目标,是四组山坳里的赵老倔。赵老倔人如其名,脾气又臭又硬,是村里出了名的难缠户。
他家住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洼地里,几间低矮的土房,院坝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六个人呼啦啦涌进他家不大的院子,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赵老倔正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旱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群人是透明的。
朱万贵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老倔哥,晒太阳呢?今天乡里的干部都来了,你家的税费,你看……”
“没钱!”赵老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像两块冷硬的石头砸在地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 他梗着脖子,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秦东血气上涌,按捺不住火气,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这是抗拒国家政策!知道什么后果吗?”
“后果?”赵老倔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混不吝的光,“老子怕个球!大不了把我这身老骨头抓去!抓啊!” 他猛地站起来,烟锅杆子往地上狠狠一磕,火星四溅,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院坝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秦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朱万贵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着赵老倔站定。他没有提高声调,反而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亲昵和无奈:
“老倔哥!你这是干啥?耍横给谁看?给乡里干部看?给我老朱看?”
他伸出手指,虚点着赵老倔的胸口,
“你忘了?去年冬天你娃半夜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大雪封山,是谁深更半夜敲开赤脚医生老孙头的门,硬把他从热被窝里拖起来,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踩雪走了一个多小时去给你娃打针?你婆娘前年摔了腿下不了炕,是谁家媳妇天天过来帮你做饭喂猪?是老孙头家的!你摸着良心问问,乡里乡亲,谁亏待过你?”
朱万贵的话像连珠炮,又急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乡情和往事。赵老倔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下去。
他眼神闪烁,不敢再看朱万贵,重新蹲下去,闷头抽烟,只是拿烟锅杆子的手微微有些抖。
朱万贵趁热打铁,也蹲了下来,挨着赵老倔,声音放得更缓,几乎是耳语了:
“老哥,我知道你难。可这税费,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家家户户都交。你不交,我这支书的脸往哪搁?村里人咋看我?以后我还咋在村里说话办事?再说了,你看看你这房,一下大雨就漏得跟筛子似的。村上早就报上去了,想给你申请个危房改造补助。可你这税费要是拖着不交,你让乡里领导咋想?这补助还能轮到你头上?”
朱万贵的话,句句敲在赵老倔最在意的地方——面子、人情、实惠。赵老倔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倔强的脸似乎慢慢松动了。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家里…真没现钱。”
“没现钱好办!” 朱万贵立刻接上话茬,仿佛就等着他这一句,“你家那两头架子猪,我看长得不错。这样,我让三组收猪的老刘先给你垫上!等猪出栏了,直接从卖猪钱里扣!行不行?这总不算难为你吧?”
赵老倔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朱万贵,又扫了一圈周围沉默的干部们,最终,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嗯。”
从赵老倔家出来,秦东后背都湿透了,不知是爬山累的,还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
他第一次见识到了朱万贵这种“土办法”的威力——它不讲大道理,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村民心中那把由人情、利益、面子共同铸成的锁。这钥匙或许不登大雅之堂,却在这深山里无比有效。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户户攻坚。
有的户主怕被当“典型”,村干部就承诺只要交了钱,名字绝不上“黑榜”;有的家里确实困难,一时拿不出,村干部就出面担保,允许分期或者用秋后的粮食抵账;还有一户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软硬不吃,朱万贵直接叫来他本家几个有威望的长辈,几番“家法”训斥加人情压力,硬是逼得那人黑着脸掏了钱。
每一天都是唇枪舌剑,软磨硬泡。秦东感觉自己像个学徒,在朱万贵、宋基华他们身边,默默地观察、学习着这些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乡土智慧”和生存策略。
他看到了基层工作的另一面——它不仅仅是冰冷的政策和执行,更是无数人情冷暖、利益博弈交织的复杂网络。
每收上一户钱,登记簿上填上一个数字,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精疲力竭后一丝微弱的、近乎麻木的释然。
第三周结束,两人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乡政府。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夏小文和孔宇也刚回来,两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眉头紧锁,能夹死苍蝇。
“咋个样,完得成任务吧?”秦东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夏小文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苦笑着摇头:“别提了,磨破嘴皮跑断腿,我那个村,顶多收了四成半。剩下的,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孔宇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用力搓了把脸:“我那边更惨,连四成都够呛。有几家死活不开门,隔着院墙骂人。这任务…我看悬了。”
他抬头看向于小兰和秦东,“你们山扒呢?朱书记办法多,应该好些?”
于小兰和秦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和无奈。他们山扒的情况,也不过是五十步笑六十步,都差得远哩。
朱万贵再厉害,也变不出钱来。一股冰冷的、名为“任务完不成”的巨大压力,像黑沉沉的乌云,骤然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第四周,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凝固成了实质。任务完成率远低于预期,像一块巨石压在乡领导心头。终于,包片领导、乡党委副书记褚国平来了。
褚国平只在朱万贵家短暂停留,听了朱万贵和于小兰的简单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听完,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走!现在就走!我跟着你们入户!”
褚国平亲自压阵,目标直指山扒最后几块难啃的硬骨头。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山路上,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褚国平步伐很快,夹克衫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三组缓坡上的李家,独子李建军参军入伍,老两口李满仓和王秀芝因“军属”身份,对税费征收常拖延或少交。
一行人走进李家,朱万贵介绍:“这是乡里的褚书记!”
“老李大哥,忙着呢?”褚国平主动走到李满仓跟前,
“家里拾掇得挺利索啊。听说你家建军那孩子在部队保家卫国,给咱乡争光了!” 他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赞许。
李满仓自豪地说:“嗯,在部队呢,前阵子来信说又受嘉奖了。”
王秀芝也凑过来,脸上堆起笑容:“褚书记过奖了,孩子也就尽本分。”
“当兵卫国,就是最大的本分!也是最光荣的本分!”褚国平肯定地点点头,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
“老李大哥,嫂子,咱们当军属的,光荣是光荣,可该尽的义务也得尽,也得给乡亲们带个头啊。这不光是钱的事,更是个态度,是支持孩子在外安心服役、保家卫国的实际行动啊。”
李满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褚书记,您这话说的在理。可咱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就我们老两口守着几亩地,一年到头能落下几个钱?建军的津贴,他自己也得用,还得攒点钱,将来退伍了不得成家立业?”
他顿了顿,“再说,孩子为国家流血流汗,我们当爹妈的,沾点光,少交点,也是应当应份的吧?村里往年也都体谅。”
王秀芝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朱万贵想插话,褚国平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老李大哥,嫂子,体谅是情分,政策是本分。军属光荣,可这该尽的义务也得尽啊!”褚国平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
“依法纳税缴费,这和军属身份不冲突!咱们不能把‘军属’牌子,当成缴税费的‘挡箭牌’啊!这要让建军知道了,他在部队里怎么想?如果让部队知道了,这不是给孩子脸上抹黑拖后腿吗?”
“让部队知道了”“抹黑拖后腿”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李满仓和王秀芝心上。他们最在意的就是儿子的名声和荣誉,俩人沉默了。
褚国平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在乎的点——儿子的面子和荣誉。
褚国平果断提议解决方案:
“这样,考虑到你们收入有限,村里可协调分期。或我个人先垫上,等建军寄钱或秋收再还我!既要政策严肃性,也体现组织关怀,关键不能让建军分心、在战友前抬不起头!”
抛出“个人垫付”台阶后,李满仓长叹,让王秀芝取来藏钱的木匣,数足税费交给朱万贵:“钱我们交。不用您垫了,不能给建军丢脸。”
秦东迅速开了收据。褚国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李满仓的肩膀:
“好!老李大哥深明大义!不愧是军属!回头我跟乡武装部说说,把你们支持国家政策的事也写进给建军部队的慰问信里!让他知道,家里一切都好,爹妈都是好样的,给他长脸!”
李满仓和王秀芝听到要把这事告诉部队,脸上才真正舒展开来,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光彩。这“长脸”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家是村头开小卖部的老胡。
老胡家境在村里算殷实,却是个出了名的“铁算盘”,一分钱看得比磨盘大。之前干部去了几次,他总推三阻四,不是说货压本钱,就是说赊账收不回来。
褚国平带着众人直接走进小卖部。老胡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看到这么多人进来,特别是看到褚国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哟,褚书记!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褚国平没坐,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货架上还算丰富的商品:
“胡老板,生意不错啊。”
“咳,勉强糊口,勉强糊口。”老胡陪着笑。
“糊口?”褚国平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看你这货架上的东西,比乡供销社都全乎。糊口能糊成这样?”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税费的事,拖了这么久,今天该有个了断了。你是村里的体面人,又是党员(朱万贵低声补充了一句),带头作用总要讲吧?再拖下去,影响不好。是现在交,还是我让人查查你的税票?”
“税票”两个字,像两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老胡的心坎上。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不定。
褚国平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小卖部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几秒钟的沉默,在老胡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败下阵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换上一副认栽的表情:
“唉…褚书记…您看您这话说的…交!我交!现在就交!”他动作麻利地打开上了锁的抽屉,数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
褚国平点点头,对秦东说:“利索点,收钱开票。”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褚国平亲自出马,解决了几户最顽固的“钉子户”,效率惊人。然而,他不可能在山扒久留。
临走前,在村部门口,他特意把于小兰、秦东和朱万贵叫到一边。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小兰,小秦,万贵同志,”褚国平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凝重,“山扒的情况,我看到了,确实不容易。但乡里下达的任务指标,是硬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六十个点(60%)是底线!必须完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万贵身上,带着深深的嘱托,“老朱啊,你是村里的主心骨,办法多,威信高。最后这六千多块钱的缺口(他显然已掌握精确数字),无论如何,务必在这几天给我顶上!我相信你们有办法!乡里等着汇总上报,时间不等人!”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朱万贵的肩膀,又深深地看了于小兰和秦东一眼,那眼神里有期许,更有不容置疑的压力。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通往下一个村的山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拐弯处。
褚国平带来的短暂“雷霆”效果,随着他的离开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加冰冷和沉重的现实——任务指标像一道冰冷的铁闸,而他们手中,还差着六千多块钱!
这六千多块,在城里或许不算什么,在这山大沟深的山扒,却像横亘在面前的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朱万贵家昏黄的油灯下,于小兰、秦东和朱万贵围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桌上摊开着那本厚厚的、记录了无数汗水、口舌和村民愁苦脸庞的税费登记簿。
秦东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间缓慢移动,反复计算。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万六千三百六十二块八毛。”秦东停下手指,声音干涩,报出最终的数字。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还差六千六百四十二块二。”
房间里一片死寂。
六千多块!这巨大的缺口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他们连日来所有的奔波、所有磨破嘴皮的努力、所有村干部的“土办法”、甚至褚副书记带来的短暂威势。
秦东的指尖冰凉,无意识地摩挲着登记簿粗糙的纸页边缘,那些尚未填满的空白处,仿佛一张张无声嘲讽的嘴。
朱万贵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凝固的空气里。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劣质纸烟点上,辛辣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难啊…”他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像是说给他们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秦东的目光落回那本摊开的登记簿。一行行名字,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数字,后面是无数张清晰的面孔:赵老倔的蛮横、孙家媳妇的惊惶、老胡的精明算计、王老汉的豁达温暖……
还有更多躲闪的眼神、紧闭的门扉、诉苦的哀叹。这些面孔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收钱”这两个字背后,浸透的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艰辛和无力。那些书本上的政策条文、乡里大会上的慷慨动员,在这莽莽群山的沉默和村民无声或有声的抗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遥远。
他想起中专毕业时,胸中激荡的那股“建设基层、服务群众”的热血豪情,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和苦涩。
基层这碗饭,哪里是那么容易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混合着山路的尘土、村民的怨气、政策的刚性、人情的冷暖,还有这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任务指标。
朱万贵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脚下狠狠碾灭,火星在泥地上瞬间熄灭,留下一小撮灰烬。
“都回去歇着吧,”他声音沙哑地说,带着些许的疲惫,“天塌不下来。咱们再想办法。”
于小兰端着水杯回来,默默放在桌上,水在杯子里晃荡着,映着昏黄的灯光,也映着她苍白而沉默的脸。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东默默地合上那本沉重的登记簿,人造革的封面冰凉。他站起身,只觉得双腿像灌满了铅。走出房门,山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夜色如墨,将他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