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下第一难
乡政府大院里,那股因“五一”前勉强完成税费60%征收任务而短暂弥漫的松弛感,如同晨雾遇见烈日,迅速蒸发殆尽。
日历刚翻过五月的门槛的没几天,一股更加凝滞、更加沉重的压力便如同秦巴山初起的闷热暑气,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大院。
乡机关公示墙上,前几天还张贴着各村税费完成进度红榜的地方,此刻已被几张崭新的红头文件牢牢覆盖,浆糊尚未干透。文件的标题字大如斗,红得刺眼,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青山乡党委、政府关于全力攻坚1999年度第二季度计划生育工作的紧急通知”;
“关于严格执行育龄妇女‘三查一服务’制度的刚性要求”;
“青山乡确保落实县计划生育‘一票否决’目标责任书实施方案”;
“一票否决”四个加粗黑体字,像四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每一个踏进这座大院的人的神经末梢。
它意味着,无论你修了多少路,收了多少税,化解了多少矛盾,只要计划生育这条“红线”没守住,全年所有努力顷刻归零,评优评先、奖金福利、甚至个人前途,都将化为泡影。
秦东从县城休假回来没两天,身心还沉浸在那场四千元垫资带来的沉重疲惫里,他看到这几个红头文件,立刻被这股新的、更令人窒息的压力攫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文件下方那行关键的小字:“各村包村干部为计划生育属地管理第一责任人。”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孔兴忠书记那句初来乍到时半开玩笑的告诫,此刻如同洪钟大吕在耳边炸响:
“小秦啊,基层工作,最难的不是修路,不是收钱,是管天管地管空气,最难的是管人裤裆里那点事——天下第一难,就是计划生育!”
彼时只觉是夸张的戏谑,此刻方知是浸透血泪的箴言,那千钧重负,已沉沉压在他这初出茅庐的肩膀上。
就在秦东心神不宁之际,乡政府那口破旧的高音喇叭突然炸响,副书记褚国平洪亮而严肃的声音响彻大院:
“全体机关干部注意!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
会议室内门窗紧闭,烟雾缭绕。主席台上,乡长程富裕端坐正中,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左右是脸色同样凝重的分管计划生育的副书记褚国平和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孔国新。台下,干部们挤满了长条凳,嗡嗡的低语声透着紧张与不安。
“安静!”褚国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税费征收,60%的阶段性任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和…一些特殊措施下,”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秦东感觉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总算…完成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下半年的清收任务更重,压力更大!不过,今天不讨论那个!”
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那份醒目的红头文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就为这一件事——计划生育!第二季度‘三查一服务’攻坚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市里、县里的‘一票否决’利剑悬在头上!孔书记在县里开会,专门打电话回来强调,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没有任何价钱可讲!没有任何困难可提!”
褚国平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干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屏住了呼吸。
“‘三查’(查环、查孕、查病)是底线!是雷池!绝不容触碰!”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各村包村干部是第一责任人!名单已经下发到各位手上!任务指标也分解到了村!5月14号至5月20日,每天两个村,乡计生服务站集中检查!各村所有应查对象,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全部到位!”
“我强调两句!”程富裕的声音响了起来,
“哪个村敢给我掉链子,漏查一个人,影响了全乡的考核,拖了后腿,导致‘一票否决’!我程富裕第一个饶不了他!年底考核,一撸到底!该免职的免职!该处分的处分!奖金?想都别想!乡党委政府的板子打下来,绝不留情!大家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带着紧张的回音。
“散会!秦东留下!”褚国平挥了挥手。
其他干部如蒙大赦,迅速起身离开,秦东脸色凝重,不知道是什么事。
“秦东!山扒村!于小兰刚打电话到办公室,她家里小孩急性肺炎,连夜送县医院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火烧眉毛了,山扒这摊子,你得顶上去!会后你去找村里的计生专干曹三贵!他熟!你配合他!程乡长的话你也听到了,‘一个都不能漏’!这是死命令!任务完不成,于小兰和你,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尤其是名单上那几个重点对象户,就是抬,也得给我抬到计生站去!捅破了天,谁也兜不住!懂不懂?!”
褚国平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秦东只觉得一股燥热猛地涌上脸颊,耳根烫得厉害。
他想说自己连女朋友都没有,对计生工作两眼一抹黑,但看着褚国平布满血丝、不容商量的眼神,又想起程富裕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训话,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懂。”
天下第一难…这最烫手、最令人难堪的山芋,终究还是毫无准备地、重重地砸在了他这个连恋爱滋味都未尝过的毛头小子手里。
走出乡政府大门,五月的阳光刺眼,秦东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机械地收拾着东西:
文件包里塞进厚厚一沓粉红色的“育龄妇女‘三查’(查环、查孕、查病)通知单”,几张印制精美的计划生育宣传画,还有一大盒沉甸甸的避孕药具——各种花花绿绿的药板、锡箔纸包装的药片,以及一大袋用透明塑料袋分装、油亮亮的避孕套。
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凉滑腻的塑料包装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脸上刚刚褪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他做贼似的迅速把药盒塞进包的最底层,用文件和宣传画盖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品。
通往山扒村的路,秦东已经走过多次,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步履沉重。手上的包仿佛有千斤重,里面那些“烫手”的物件硌得他心慌。
山风穿过涵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他满脑子都是褚国平的“天下第一难”、“一个都不能漏”、“吃不了兜着走”,还有孔书记那句“管人裤裆里那点事”的戏谑,此刻却像冰冷的预言。
当秦东赶到村计生专干曹三贵家时,老曹正蹲在自家门前,专注地用一把豁口小锄头给刚冒头的菜苗松土。听到脚步声,他有些迟缓地直起腰,回过头。
看到是秦东,他那张被山风刻满沟壑、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哦,秦干事?这么早…是计生上的事吧?”
秦东赶紧点头:“是,曹叔。于小兰临时有事耽搁了。褚书记让我来找您,配合完成这次‘三查’和药具发放的任务。”他直接传达了褚国平的指示。
“哦,是这事。”老曹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他随手将小锄头撂在地垄边,拍了拍沾满泥土的粗糙手掌,又在旧裤子上蹭了蹭,动作干脆利落。
“行,晓得了。”他转身走进低矮的堂屋,很快挎着一个的旧帆布包出来。
“莫急,”他对秦东说,语气沉稳,“计生这摊子,我熟。你先坐门槛上歇口气。”
他顺手倒了杯水递给秦东,“你先喝杯水歇歇,咱这就动身。先去二组,那几户住得近,好说话点。边走边跟你说。”
老曹的家境在村里算是中下,土墙黑瓦,屋里没什么像样的摆设,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娃娃,旁边就并排贴着几张计划生育宣传画——“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计划生育好,政府帮养老”,红绿的颜色已经褪得有些发白。
秦东的目光扫过那些宣传画,又落到老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有个熟门熟路的老曹带着。
然而,这份安定在走进第一户农家院时就彻底被击碎了。
这户人家院子里晒着刚收的油菜籽,金灿灿一片。女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媳妇,叫张桂香,身材壮实,嗓门洪亮,正端着簸箕簸菜籽。她男人蹲在屋檐下磨镰刀。
老曹堆起笑脸:“桂香,忙着呢?这是乡里新来的秦干事,管计生的。我们来发点宣传品和药。”老曹含糊地带过了敏感词。
秦东赶紧从包里掏出宣传单和一张“三查通知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大姐,您好。这是乡里最新的计划生育宣传资料,您有空看看。还有这个通知单,乡计生服务站这个月十六号,也就是后天,集中做‘三查’,查环查孕查病,免费的,您务必抽空去一趟,带上这个单子就行。”他尽量把语速放慢,把每个字咬清楚。
张桂香放下簸箕,接过单子,看也没看就塞进围裙口袋,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秦东手里那个装着避孕药具的袋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秦干事看着可真年轻,有对象没啊?怕是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吧?就来给我们这些老娘们儿发这个?”
她说着,用手指了指那个小布袋,故意拖长了调子,“这玩意儿…你会用不?要不要姐教教你?”
她男人在屋檐下嘿嘿地笑起来。院子外几个看热闹的婆娘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就是就是,秦干事细皮嫩肉的,懂啥呀?”
“发套子?你自己用过没?知道咋戴不?哈哈!”
“老曹,你也不教教人家秦干事?别耽误了人家终身大事!”
放肆的哄笑声像滚烫的油,泼在秦东脸上。
他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里嗡嗡作响,拿着宣传单的手心全是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求助似的看向老曹。
老曹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上前一步,挡在秦东前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桂香!胡咧咧啥呢!人家秦干事是代表政府来工作!不要再胡说八道!”
他又转向那几个看热闹的婆娘,“还有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再嚼舌根子,下次‘三查’第一个查你们!”
张桂香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嘛,那么凶干啥”,但还是从老曹手里接过了那个装着避孕药具的小袋子,看也不看就扔进了屋里。
其他婆娘也讪讪地散开了。
接下来的走访,秦东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老曹。他不敢再轻易开口,递通知单和药具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眼神躲闪,不敢与那些妇女的目光接触。
每一次,当那些或好奇、或戏谑、或麻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的药具上,都像针扎一样刺痛着他年轻而脆弱的自尊。
老曹则像一堵饱经风霜的土墙,沉默地替他挡掉了大部分带着刺的乡野玩笑和令人难堪的场面。
两天时间,秦东跟着老曹跑遍了山扒村四个组,嗓子哑了,腿像灌了铅。通知单发出去大半,药具也送出去不少。
然而,当十六号“三查”的日子真正到来时,秦东才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乡计生服务站设在卫生院旁边,三间平房,条件简陋。一大早,秦东就守在门口登记处。老曹也来了,蹲在墙根默默地抽烟。
陆陆续续有妇女赶来。有的神色坦然,有的略显羞涩,有的则一脸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老曹对照着名册,一个个打钩。名册上,山扒村应查育龄妇女共八十七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接近中午,人流稀疏下来。秦东的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和老曹反复核对着名单,几个名字像钉子一样扎眼:二组的李春梅(新婚不久,未育),三组的王秀芹(育有一子,前已不满20岁违法生育被罚,又意外怀孕流产后上环)、还有最偏远的一户,刘彩凤(丈夫常年在外打工)。
这三个人,都收到了通知,却迟迟不见踪影!
秦东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跑到外面路口张望,山路上空荡荡的。他焦急地问老曹:
“曹叔,王秀芹她们几个…会不会忘了?还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老曹掐灭烟头,在鞋底上蹭了蹭,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忘?她们精着呢。春梅那丫头,脸皮薄,刚结婚,抹不开面儿。秀芹男人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穷得叮当响,怕查出毛病要花钱治。彩凤男人不在家,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怕是根本走不开。”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等着挨训吧,秦干事。这三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今天怕是不会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曹的话,下午四点多,当副书记褚国平阴沉着脸拿着最终汇总表走过来时,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秦东和老曹:
“山扒村!又是你们!应查八十七,实到八十四!王秀芹、李春梅、刘彩凤!三个人没来!怎么回事?!秦东!你这个包村干部怎么当的?!通知没送到?还是工作没做到家?!‘三查’是硬任务!漏一个都不行!市里县里随时可能抽查!你们山扒村是想把全乡的‘一票否决’都扛下来吗?!”
褚国平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其他村等着汇报的干部都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秦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委屈、还有一丝愤怒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山路的艰难、村民的抗拒、自己已经尽力,但在褚书记那喷火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于小兰不在,所有的炮火便都由他这新兵一人承受。
“解释?我不听解释!”褚国平粗暴地打断他可能出口的辩解,手指用力戳着汇总表,
“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们山扒村拖了后腿!孔书记和程乡长已经知道了!非常不满意!秦东,周五之前,这三个人,必须一个不落地给我带到乡上来检查!如果来不了,你们山扒村两委,今年的评优,想都别想!回去马上到村动员!抓也要给我抓来!”
最后通牒像冰水浇头,把秦东浇了个透心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计生站,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包里那本沉重的名册,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脊梁。天下第一难…这难处,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冰冷刺骨,更加不留情面。
他看了一眼蹲在墙角阴影里、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一切的老曹,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第二天周五。本应是秦东回县城休憩的日子。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乡政府大院里已是一片离去的喧嚣。绿皮火车的汽笛声隐隐传来,撩拨着归心似箭的人们。夏小文和孔宇背着包,脚步轻快地从秦东宿舍门口经过。
“秦东,还不走?再磨蹭赶不上车了!”夏小文探进头喊了一声。
秦东正对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名册发呆,上面王秀芹、李春梅、刘彩凤三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像几道流血的伤口。
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先走…我…村里还有点事,处理完再看…”声音干涩沙哑。
孔宇了然地撇撇嘴,压低声音:“又是计生那破事吧?领导又发飙了?啧啧,自求多福吧兄弟!”
他拍了拍秦东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也有一丝事不关己的轻松,“我们先撤了,下周见!”
脚步声和谈笑声远去了,大院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秦东一个人。巨大的失落感和沉重的压力像两块巨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默默地收拾好东西,跨上那个装着文件手电雨伞的沉甸甸的人造革包,走出乡政府大门,他没有走向通往火车站的方向,而是拐上了那条通往山扒村、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泥泞山路。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身影,很快被莽莽苍苍的群山吞没。
三个多小时的跋涉,当秦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满身尘土,脸色苍白地出现在老曹家门口时,老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看到秦东独自一人、狼狈不堪的样子,老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默默地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来了?…还没吃吧?锅里还有碗饭,凑合垫垫。”
秦东摇摇头,声音疲惫:
“曹叔,不吃了。褚书记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必须把王秀芹她们三个弄到乡里去检查,一个都不能少。”他把“弄”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绝望。
老曹叹了口气,没再劝,转身进屋拿了件旧外套披上:“走吧。先找最近的,李春梅。”
李春梅家是去年新盖的砖瓦房,在村里算体面。
敲开门,开门的正是李春梅,一个二十出头、模样清秀的小媳妇,看到秦东和老曹,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躲闪,手指绞着衣角。
“春梅啊,”老曹尽量把语气放温和,“昨天‘三查’咋没去呢?秦干事专门为这事又跑一趟。”
“我…我…”李春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昨天…身子不舒服…肚子疼…”
“现在好些没?”秦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关切,“褚书记说了,今天必须去检查一下,这是规定,也是对你自己身体负责。”
“我…我…”李春梅的脸更红了,急得快要哭出来,“我…我男人…他不让我去…说…说丢人…”她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秦东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老曹显然对这种借口司空见惯,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春梅,你男人糊涂,你不能糊涂。这是政府的要求,是好事,检查一下没坏处。你男人那边,回头我去跟他说。你现在就去,乡里在计生站等着登记呢。耽误了公事,你男人也担待不起,明白不?”
老曹的“你男人担待不起”显然比秦东的“规定”更有分量。李春梅犹豫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嘴唇,含着泪,回屋拿了件外套,一步三回头、极其不情愿地去了。
秦东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堵了块石头,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屈服,李春梅男人的那关,老曹还得去闯。
下一个目标是三组的王秀芹。
她家住在山坳最深处,三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用几根歪斜的木头顶着,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院子里空空荡荡,连鸡鸭都没养几只,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衰败的气息。
院门没关,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在屋檐下吃力地搓洗着一大盆衣服。她就是王秀芹的婆婆。
看到秦东和老曹,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你们又来干啥?我儿媳妇不在家!”
“大娘,秀芹呢?我们找她有点事。”老曹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平和。
“不在家!去她娘家了!”老妇人斩钉截铁,眼神闪烁。
秦东眼尖,透过破旧的门帘缝隙,看到里屋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红绿相间的被子,正是王秀芹!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把头埋得更深了。
“大娘,我们看见秀芹在屋里了。”秦东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昨天‘三查’她没去,今天必须得去乡里检查。这是硬规定,不去不行!”
“啥规定?啥检查?”老妇人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
“你们还嫌我们家不够惨吗?我儿子前年挖矿砸断了腰,瘫在炕上,治病欠了一屁股债!秀芹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累得只剩半条命!去年…去年不小心又怀上了,没钱生更没钱养,硬是流掉了,差点把命搭进去!身子到现在都没养好!你们还逼她去检查?检查啥?检查出毛病来,你们给钱治啊?!你们这些干部,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知道催命!我们穷人的命不是命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一起流,瘦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
老妇人的哭诉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秦东心上。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破屋,闻着那刺鼻的药味,听着老妇人字字泣血的控诉,所有准备好的政策条文、所有的任务压力,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冰冷、那么不近人情。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悲凉感攫住了他。
老曹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没有像对李春梅那样施加压力,只是等老妇人哭诉得差不多了,才沙哑地开口:
“大娘,你的难处,我知道。秀芹的苦,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块,塞到老妇人手里,“这点钱…给孩子买斤肉,给秀芹补补。检查…是上面死命令,躲不过去的。不去,罚款…你们更扛不起。让秀芹去吧,我保证,就是走个过场,查一下,没事就回来。真要查出啥大毛病…唉,再说。”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无奈,那几张零钱与其说是贿赂,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悲悯的安抚。
老妇人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看着老曹同样布满风霜的脸,又看看躺在炕上无声啜泣的儿媳,最终,那激烈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无尽的悲苦和认命。
她佝偻着背,慢慢挪开身子,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像一片枯叶飘落。
王秀芹最终还是起来了。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打晃,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着头,始终不敢看秦东和老曹一眼,默默地向乡里走去。
秦东看着她单薄而仿佛被抽去魂魄的背影,只觉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沉重的石头,堵得发慌。
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偏远的刘彩凤了。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渐起,带来阵阵凉意。
刘彩凤家在三组最尽头,几乎是在悬崖边上凿出的一块平地。
孤零零的两间土屋,低矮破旧。院门紧闭。老曹上前拍门,刘彩凤探出半张脸,头发有些蓬乱,脸色带着疲惫和被打扰的不耐烦。她怀里抱着吃奶的婴儿,警惕地看着门外的秦东和老曹。
“老曹叔…秦干事…”她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疏离感,“有啥事啊?娃闹腾,刚哄睡下。”
“彩凤妹子,”老曹堆起笑容,语气尽量放平和,“没啥大事,就是为‘三查’的事。乡里要求的昨天十六号集中检查,你没去,乡上都记上了。这不,秦干事和我专门跑一趟,再通知你一次。”
刘彩凤一听是这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哎呀,老曹叔,昨天是真走不开!你看这小的,离了我就哭,大的也黏人。再说,我环戴着呢,好端端的,能有啥事?非得跑那么远去检查?费那劲干啥?这山路空手走都累死人,我还得背着抱着小的,牵着大的,走到乡里天都黑了!”
她语气里充满了不情愿、觉得麻烦,以及对艰难路程的抱怨。
秦东赶紧上前一步,解释道:
“刘大姐,‘三查’是规定,不光查环,也查孕查病,是对你自己身体负责。乡里要求所有育龄妇女都要参加,一个都不能少。昨天你没去,我们任务就没完成,程乡长那边催得急…”
“任务任务,你们就知道任务!”刘彩凤打断秦东,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委屈和怨气,
“你们干部动动嘴皮子容易,我这拖俩娃,出趟门容易吗?昨天大的有点拉肚子,闹腾了一宿,我哪有精神走那么远的山路?检查检查,能当饭吃还是能帮我带娃?”
老曹见话头不对,连忙打圆场:
“彩凤,你的难处,叔咋能不知道?带娃的苦,叔是爷们儿也晓得一二。可这不是咱一家的事,全乡都盯着,秦干事这娃娃刚来,任务完不成,他咋交代?就当帮叔一个忙,也当帮你自己,检查一下,图个安心,是不是?”
他又指了指秦东,
“秦干事为了找你,今天跑了一天,翻山越岭,到现在水米没打牙。你不去,他回去就得挨批评受处分,这个月的工资奖金都得扣光!你忍心看他一个年轻娃子,刚工作就为咱这点事把前途毁了?”
刘彩凤看了一眼满脸疲惫、裤腿上沾满泥点、嘴唇干裂的秦东,又看了看老曹严肃的脸,脸上的怨气稍缓“…行吧。…明天…我去。”
声音里没有半分情愿,只有沉重的负担和无可奈何。
“好!彩凤妹子,这就对了!”老曹如释重负,脸上挤出笑容,“说话算话!明天一早,天亮了就走!秦干事,快记上!”
秦东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地,手都有些发抖,赶紧在登记册上刘彩凤名字后面用力标注上:“已通知,本人承诺明日(5月18日)一早自行前往乡计生站检查。”
从刘彩凤家出来,天已彻底黑透。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泼洒,瞬间吞噬了四周的山峦。刺骨的山风呼啸着穿过崖壁,带着渗人的寒意。
秦东和老曹打着手电筒,两道昏黄的光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崎岖坎坷的羊肠小道。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身后,刘彩凤家那如豆般微弱的油灯火光,在墨黑的底色里,像一粒随时会被狂风吹熄的星火,孤独而倔强地摇曳着,无声地诉说着这莽莽群山深处,“天下第一难”背后,那沉甸甸的民生之艰与行政之刚碰撞出的、令人窒息的无奈与沉重。
天下第一难…秦东终于切肤体会到了这“难”字的千钧分量。
它难在资源的匮乏与任务的刚性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难在政策执行与个体苦难之间无法调和的尖锐冲突;难在基层干部身处夹缝中,既要充当冰冷政策的执行者,又要直面百姓的泪水和诅咒,最终往往只能依靠老曹那样的“土办法”、个人垫付和情感透支去艰难维系,像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钢丝之上。
基层的熔炉,正以最残酷的方式,煅烧着秦东年轻的筋骨与灵魂。
而这场关于“人”的漫长战役,似乎才刚刚拉开它沉重而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