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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泥潭深陷

作者:巴山乌秦 字数:9268 更新:2026-03-19 14:29:00

第23章 泥潭深陷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朱万贵家堂屋里摇曳,将围坐桌旁的几张面孔映得明暗不定。劣质烟草的烟雾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与窗外无休无止的檐滴声一同,构成这秋夜里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五月份那本沾着泥点、浸着汗水的灾情统计册,而是秦东亲手誊抄、此刻却重如千钧的税费任务分解表——张富贵:壹佰贰拾捌元整;李有田:玖拾伍元整;赵寡妇:陆拾柒元整……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狠狠扎进秦东的视线里。

朱万贵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表格上缓慢划过,最终沉重地停在汇总栏那个刺眼的“19213”上。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都在这了。一万九千二百一十三块,十月底,九成五……于干部,秦干事,各位,”

他目光扫过宋基华紧锁的眉头、郁荣华愁苦的脸和各组组长沉默的表情,“外头的风,大家伙儿都听见了。‘路不修,税不交’……这架势,摆明了是块铁板。硬碰硬,怕是要头破血流。”

“硬碰不了,那就绕着走!”宋基华猛地掐灭烟头,火星在昏暗里迸溅了一下,旋即熄灭,像他眼中短暂燃起的微光,

“挑那通情达理的,挑那家里稍微有点活钱的,先下手!王老汉!上回三月份,人家是第一个主动交的!思想觉悟高!他家的任务额也不大,一百七十二块五!我去找他!”

郁荣华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浑浊的镜片后眼神闪烁:

“还有老胡,小卖部那个。虽说上次是被褚书记查税吓住了才交的,但他到底是个买卖人,脑子活络,跟他讲讲利害,兴许……也能带个头?”

秦东听着这些熟悉的“策略”,心头却沉甸甸的毫无把握。上半年的经验在此刻汹涌的集体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下意识地看向于小兰。

于姐依旧坐得笔直,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却异常坚韧的侧影。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思路对。分化瓦解,从薄弱点撕开口子。秦东,你跟我一组,去找王老汉。宋主任,老胡那边就辛苦你。朱书记,各组组长,你们也分头行动,找自己组里相对能说上话的。记住,态度要好,政策要讲透,更要听他们把苦水倒完!修路的事,要承认现实困难,但也强调乡里在努力争取,绝不能松口说‘不交税就给修路’!”

策略既定,行动迅疾展开。然而,山扒村的空气里弥漫的胶着与怨气,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粘稠。

秦东跟着于小兰,踩着泥泞的小路来到村西头王老汉家低矮的院门前。

院门敞着,王老汉正佝偻着腰,在屋檐下修补一个破箩筐。

见到他们,老汉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放下手中的篾条,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

“于干部,秦干事,来了啊……进屋坐吧。”

堂屋里比朱万贵家更显昏暗破败,只有一张破桌两条板凳。于小兰和秦东坐下,秦东拿出任务分解表,尽量放缓语气:

“王伯,乡里下了死任务,十月底前税费得交足九成五。您家是一百七十二块五毛。您看……”

王老汉没看表格,只是低头卷着旱烟,动作迟缓。烟丝抖落了几次,他才终于卷好,就着煤油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的烟雾弥漫开来,呛得秦东微微皱眉。

“钱……有。”王老汉的声音低沉干涩,像被砂纸磨过,“娃子他舅上月寄了点,给我买药,还剩几个……交税,是正理,俺懂。”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于小兰,又迅速垂下,“可……于干部,秦干事,你们也看到了,外面……都喊着要路啊!”

他顿了顿,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深深的忧虑:

“俺这把老骨头,黄土埋半截了,不怕啥。可俺要是现在交了……左邻右舍咋看俺?背地里还不戳俺脊梁骨,骂俺是‘叛徒’?骂俺只顾自己,不管全村死活?俺……俺在这村里活了快七十年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乡情、压力和对孤立无援的恐惧。

秦东的心猛地一沉。王老汉的顾虑,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残存的一丝侥幸。连这位觉悟最高的老党员,都被无形的“民意”绑架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于小兰。

于小兰脸上没有意外,只有深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老汉枯瘦、沾着篾屑的手背,动作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安抚:

“王伯,您的难处,我懂。乡亲们盼路的心,更懂!路,是命脉,是希望,乡里比谁都清楚!孔书记为这事,跑县里磨破了嘴皮子!但县里也难啊,全县多少村都等着修路?总得排个轻重缓急。但再难,乡里也没放弃!一直在争!一直在想办法!”

她的语气诚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可这税……”于小兰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着王老汉的眼睛,

“王伯,这是国家法度!是顶在乡里、村里,也顶在我和秦东头上的‘紧箍咒’!跟修路,是两条道上的车!不能因为路没通,就把国家法度撂荒了!您想想,要是全乡各村都这么干,乡政府还转不转?学校老师的工资谁发?五保户的口粮谁管?这口子一开,那就全乱了套了!最后吃亏的,还是咱老百姓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

“您带头交,不是当‘叛徒’,是在给全村人守规矩,是在帮乡里、帮村里渡过眼前这个难关!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大伙儿,咱山扒村的人,明事理,懂大局!路,要争!理,更要讲!您是老党员,党龄比我岁数都大,这其中的分量,您比我掂量得清!”

煤油灯的火苗在于小兰眼中跳动,映照出她那份近乎执拗的信念感。

王老汉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挣扎着。他看看于小兰,又看看门外泥泞的土路,再看看手中那杆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烟袋锅子。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小小的堂屋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老汉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土炕边,摸索了好一阵,才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新旧不一的毛票和几张卷了边的十元钞票。

他低着头,仔细地数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数出一百七十二块五毛钱,一张张捋平,又数了一遍,才万分不舍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递给了于小兰。

“于干部……拿着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和挥之不去的忧虑,“道理……俺都明白。可这心里头……唉!”

于小兰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叠带着老人体温和炕席气息的钱,迅速开了收据,递给王老汉。

秦东在任务分解表王老汉的名字后面,用力打上了一个沉重的钩。这个钩,划得异常艰难,没有丝毫完成任务应有的轻松,反而像烙铁烫在了心上。

走出王家低矮的院门时,秦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老汉依旧佝偻着背站在昏暗的屋檐下,手里的烟袋锅子忘了点,只是茫然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那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而落寞。

秦东知道,“叛徒”的标签,恐怕已经无声地贴在了这位老党员的背上。这代价,太沉重了。

与此同时,在村东头老胡家那间昏暗杂乱、弥漫着劣质糖果和煤油混合气味的小卖部里,气氛同样紧绷。

宋基华黝黑的脸上挤着笑,额头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拍着老胡的肩膀,力道不轻:

“老胡!兄弟!上回你可是给咱村立了大功!褚书记都夸你觉悟高!这次还得靠你带个头啊!你家任务额,二百一十八块!”

老胡精瘦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躲闪着宋基华的目光,干笑两声:

“宋主任,您抬爱……我这小本买卖,糊口都难!您看看这货架,空了快一半了!路不通,货进不来也出不去,压了多少本钱在里面?都快周转不开了!”

他一边诉苦,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护着腰间那个鼓鼓囊囊、油腻发亮的黑色人造革腰包。

“少跟我哭穷!”宋基华脸一板,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惯有的威压,

“你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路是不通,可你老胡脑子活啊!前些日子偷偷摸摸倒腾山货出去,没少赚差价吧?真当我不知道?褚书记上回可说了,你这小卖部的账,经不起细查!该交的税费,一分都不能少!这是政策!是规矩!”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是痛痛快快交了,在乡领导面前落个好,以后有啥政策倾斜还能想着你点?还是等褚书记带着税务所的人再来‘拜访’一次?你自己掂量!”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宋基华使出了浑身解数。老胡的脸色变了又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太清楚宋基华的手段,更畏惧褚国平的雷霆之威。

他死死攥着腰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内心剧烈挣扎。最终,对查税罚款的恐惧压倒了其他一切。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松开手,哭丧着脸,极其不情愿地从腰包里掏出一卷同样油腻的钞票,数出皱巴巴的二百一十八块,几乎是砸在柜台上。

“拿去!拿去!算我倒霉!”老胡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怨气,“宋主任,我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下次再有这事,打死我也不干了!路不修,生意没法做!光知道收钱,不知道办事……”

宋基华一把抓过钱,迅速开了收据塞给老胡,懒得再听他抱怨,转身就走。走出小卖部,他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这钱,收得憋屈,收得毫无尊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昏暗的窗口,老胡那张怨毒的脸在玻璃后一闪而过。

宋基华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在村里,老胡这张嘴,指不定会往外喷什么难听话。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秦东记忆中最漫长、最压抑、也最消耗心力的一段煎熬。

他和于小兰,以及朱万贵、宋基华带领的村干部们,如同陷入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们顶着秋日依旧毒辣的太阳,踏着永远也干不了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散落在山坳里的每一户人家。

宣传解释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嘴皮子磨破,喉咙沙哑。讲国家的政策,讲乡里的难处,讲税费的用途,讲修路的争取……

然而,回应他们的,绝大多数是紧闭的柴门、冷漠的摇头、愤怒的斥责,以及千篇一律、如同复读机般重复的诉求:

“路!先修路!”

“没路,说破天也没用!”

“干部就知道要钱!”

“等路修通了再说!”

偶尔能敲开一户门,面对的也是愁苦的脸和倒不完的苦水。

家里男人出去打工还没寄钱回来;地里收成不好,刚够糊口;孩子开学要交学费;老人看病抓药欠了一屁股债……

每一桩都是实打实的困难,每一件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秦东和于小兰试图打开的口子上。

他们只能听着,记着,无力地安慰着,最后在对方“等有了钱一定交”的模糊承诺中,黯然离开。

那承诺,轻飘飘的,如同秋风中飘落的枯叶,毫无分量。

秦东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中徒劳跋涉的旅人,喉咙干渴得冒烟,眼前却永远是望不到头的黄沙。每一次满怀希望的敲门,换来的大多是失望;每一次口干舌燥的解释,换来的往往是更深的隔阂。

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从身体蔓延到灵魂。他背包里的任务分解表上,打钩的名字寥寥无几,与那个庞大的“19213”相比,如同杯水车薪。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意志。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样日复一日的徒劳奔波,究竟有何意义?他们真的能撼动那道以“修路”为名的铜墙铁壁吗?

压抑和挫败感在无声地累积、发酵。秦东明显感觉到于小兰的话越来越少了,她本就瘦削的脸颊似乎又凹陷了一些,紧锁的眉头很少再舒展开。

朱万贵更是像霜打的茄子,整日唉声叹气,连训斥人的力气似乎都没了。宋基华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言语愈发尖锐,脾气愈发暴躁。

整个山扒村上空,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僵持与胶着持续了近半个月。征收额像蜗牛爬坡一样,极其缓慢地增加到了五千出头。距离九成五的目标,依旧遥不可及。

村民们似乎铁了心,观望、拖延、集体沉默,用最消极的方式表达着最强烈的诉求。

于小兰和秦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时间一天天流逝,任务却毫无进展,终于咬牙回乡推开了领导的房门,直接向包片领导褚国平做了详细汇报,重点说明了村民“路不修,税不交”的集体情绪和当前工作的巨大阻力。

两天后,褚国平踩着午后炽热的阳光和依旧泥泞不堪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了山扒村的村口。

他显然是一路步行进来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被晒得有些发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那双半旧的黑布鞋糊满了泥浆,鞋帮边缘甚至磨开了线。

他放下手里提着的、同样沾满泥点的黑色人造革提包,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沉静却锐利地扫视着这个被群山围困的村庄。

闻讯赶来的朱万贵、宋基华、于小兰和秦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都是一紧。褚国平没有像往常那样劈头盖脸地训斥,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走,去万贵家。把情况,再跟我仔细说说。”

昏黄的煤油灯下,烟雾再次弥漫。褚国平仔细听着朱万贵和于小兰的汇报,特别是关于村民集体诉求“路不修,税不交”的具体表现、几个关键人物(如张富贵)的态度,以及目前征收遇到的死结。

他听得非常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紧锁,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

当听到征收额卡在五千出头,半个月几乎毫无寸进时,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肌肉明显地绷紧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沉凝重。

秦东注意到,他端起杯子喝水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嗯……情况还严峻的很呐。”褚国平放下缸子,长长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眼前困局的沉重感,

“‘路不修,税不交’……这口号,厉害啊。抓住了痛点,也抓住了软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复杂的局面,也在权衡对策。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属于“老乡干部”的沧桑和凝重。

“光靠你们这样一户户磨,看来是不行了。得把话摊开,放到台面上说。”褚国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朱书记,马上通知各组组长,……让组长们传话,每家每户至少来一个当家的,晚饭后,都到你这院场集合!开个全体村民大会!”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式的雷霆万钧,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必须面对的决心。朱万贵等人立刻起身去安排。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泥泞的山扒村镀上了一层凄迷的金红色。院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村民们带着各种情绪——疑虑、不满、好奇、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期待——聚集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一种无形的紧张。

没有主席台,只在院场的台阶上放了几把椅子,褚国平居中而坐,朱万贵、宋基华、于小兰、秦东分坐两侧。

一盏从村小学借来的汽灯挂在旁边的树杈上,发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台上台下每一张面孔。

褚国平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用威严的姿态压人,只是环视着全场,目光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沉淀下来的沉稳和洞悉。

“山扒村的父老乡亲们!”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山乡干部特有的质朴和穿透力,

“我是褚国平!今天,是专门走这几十里山路,来跟大家伙儿摆摆龙门阵,掏掏心窝子话的!”

开场白没有官腔,直接拉近了距离。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一些,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来之前,朱书记、于小兰他们跟我详细汇报了咱村的情况。难!我知道!非常难!”褚国平的声音带着深切的感同身受,

“庄稼人,土里刨食,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挣那几个钱不容易!又要交税,心里有疙瘩,有怨气,这很正常!将心比心,我老褚要是坐在这里,我也得琢磨琢磨!”

他这番设身处地的话,让台下紧绷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许多村民脸上的敌意和戒备,被一种“总算有领导说句人话”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但是!”褚国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乡亲们啊,咱得把道理掰扯清楚!咱心里这疙瘩,这怨气,冲谁?冲啥?我听到最多的,就是‘路’!”

他猛地提高了声调,手指指向村外那条隐藏在暮色中的、如同伤疤般的羊肠小道,

“就是这条破路!几十年了!坑坑洼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粮食运不出去,卖不上价!娃娃上学难,老人看病难!这是咱山扒村的穷根子!是咱几百口子人的心头刺!对不对?!”

“对!”

“褚书记说得对!”

“就是这破路害死人!”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共鸣声,群情激愤。张富贵等领头者也用力点头。

褚国平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表情更加凝重:

“这路,该不该修?该!早该修了!乡党委、政府,从孔书记到我老褚,没人不着急!没人不想修!”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举起来给大家看,“看见没?这是咱乡里给县交通局打的报告!申请立项修咱山扒村这条路的报告!厚厚一沓!孔书记亲自跑了不下十趟!嘴皮子都快磨出茧子了!”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村民们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份在汽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文件,眼神里多了一丝希望和探询。

“为啥还没批下来?”褚国平放下文件,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沉重,

“钱!乡亲们!修路不是小孩过家家!架桥铺路,那是要真金白银砸下去的!一里路,少说也得万把块!咱村到乡里,二十多里山路,弯弯曲曲,还要架桥、劈山!这得多少钱?几十万!”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着,“县里财政也紧!全县多少村都眼巴巴等着修路?都得排队!都得等资金!这不是乡里不给咱修,是咱们乡里,也在等米下锅啊!”

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把乡里争取的艰难和现实的困境,赤裸裸地摆在了大家面前。

村民们沉默了,许多人脸上的愤怒被一种茫然和沉重的无力感所取代。高昂的成本,上级的审批,资金的匮乏……这些冰冷的现实,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路,要争!我们乡里,绝不会放弃!孔书记还在跑!我老褚也豁出这张老脸去磨!”褚国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但是,乡亲们!”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变得异常严肃,“这修路,和咱们现在要收的农业税费,它不是一码事!更不能捆在一起!”

“农业税费,是国家的政策!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是咱们农民对国家应尽的责任!”

他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理力量,“这钱收上去,不是进了哪个人的腰包!它是用来干什么的?给咱们的娃娃发课本、请老师!给乡卫生院买药、请医生!给五保户、困难户发救济粮!给咱们修水渠、整农田!也包括……向上级证明,咱们山扒村的老百姓,是遵纪守法、积极履行义务的!是值得上级投入巨资来修这条致富路的!”

他把税费的用途和修路的争取,巧妙地、合乎逻辑地联系在了一起!台下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许多人陷入了思索。

“咱们现在喊着‘路不修,税不交’,乡亲们,这等于啥?”褚国平痛心疾首地反问,

“这等于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啊!县里一看,山扒村连国家法定的税费都收不上来,老百姓意见这么大,还闹着要修路?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咱们村情况复杂,工作基础差!会觉得把钱投给咱们,风险大,效果差!到时候,别的村路都修通了,致富了,咱们山扒村,可能就因为今天这个‘不交税’,被永远排在了后面!这条路,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坎上!张富贵脸上的激愤僵住了,李有田眼中的戾气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后怕。

是啊,光顾着出气,光顾着要挟,可万一真把上级惹恼了,把修路的事彻底搅黄了怎么办?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院场上,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沉重反思的寂静。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嘶嘶声和山风吹过树梢的低吟。

褚国平看着台下村民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恳切:

“所以啊,乡亲们!咱们得把眼光放长远!路,要争,要等!税,要交,要清!这不是向谁低头,这是在为自己争气!为咱们山扒村的未来铺路!咱们交了税,腰杆子硬了,乡里、县里才能更有底气、更有理由优先考虑咱们!咱们用实际行动证明,山扒村的老百姓,是识大体、顾大局的!是值得信赖和投资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而充满期待:

“今天这个会,不是来压大家的,是来跟大家交底,来请大家一起想办法,共渡难关的!任务,必须完成!这是死命令!但怎么完成?需要咱们村干部、包村干部,更需要咱们在座的每一位乡亲的理解、支持和配合!从明天开始,清收工作继续!希望咱们大家,都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该交的钱,咬咬牙,想办法交上!乡党委政府,也会记住大家的付出!修路的事,我褚国平在这里再次表态,只要我还在青山乡一天,这条路,我一定盯到底!”

褚国平的话音落下,院场上依旧一片寂静,但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沉重的思考、复杂的权衡和一丝被点燃的希望。村民们默默地站着,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几个原本梗着脖子的汉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愤怒和敌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犹豫、算计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张富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拉着身边人转身,默默地融入了散场的人流。

李有田也低着头,跟着人群走了。

一场潜在的巨大风暴,在褚国平这位老基层情理交融、切中要害、既讲清现实困境又指明利害关系的肺腑之言下,被悄然化解于无形。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依旧压抑,但高压的态势终究还是撬动了一些缝隙。褚国平的承诺,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给了部分村民一点渺茫的盼头。

一些原本就摇摆不定、或是被褚国平点名的“边缘户”,在巨大的压力下,选择了妥协。

他们或唉声叹气,或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翻箱倒柜,掏出了或多或少的钱。有的是卖了几只鸡鸭,有的是挪用了给孩子准备的学费,有的是找亲戚临时借的……

每一笔钱交上来,都伴随着一张愁苦的脸和一声沉重的叹息。

秦东麻木地收钱、开票、打钩。表格上打钩的名字终于突破了十个、十五个……征收额艰难地爬升到了接近一万四千元。距离一万九千二百一十三的目标,还差五千多。

这五千块,如同天堑,横亘在面前。剩下那些尚未缴纳的,要么是像张富贵、李有田这样的铁杆“抗路派”,油盐不进;要么是真正家徒四壁、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钱的赤贫户。

褚国平在村里待了五天,眼见着征收进入了真正的深水区,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再施压也难有大的突破,加上乡里还有其他工作,只得带着几分不甘和凝重,走路离开了。

临走前,他只丢下一句话给朱万贵和于小兰:“剩下的五千块,是硬骨头,更是试金石!看你们山扒村两委,到底有没有战斗力!十月底,我只看结果!”

压力,再次毫无保留地转嫁到了村干部身上。屋外,秋雨又无声地下了起来,檐滴声像是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的倒计时。

绝望的气氛重新笼罩了朱万贵家的堂屋。烟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呛得秦东连连咳嗽。

朱万贵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椽子。宋基华则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五千块……五千块啊!”朱万贵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剩下的,不是穷得叮当响,就是张富贵、李有田那帮铁了心要跟‘路’绑在一起的刺头!咋办?褚书记撂下话了,只看结果!咱还能咋办?去抢吗?”

“抢?抢谁的去?”宋基华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张富贵?李有田?他们巴不得你动手!好把事闹大!到时候咱有理也变没理!”

“那你说咋办?!”朱万贵也急了,声音陡然拔高,“等着挨板子吗?年底考核一票否决!我这书记别干了!你们也都别干了!”

压抑的争吵在小小的堂屋里爆发,充满了绝望和无助。秦东和于小兰沉默地坐着,心头同样一片冰凉。

他俩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连日来的奔波劳心、巨大的压力,似乎耗尽了他们的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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