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绝境逢生策
晨雾像浸透了凉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瓦屋檐上,早起锻炼归来的秦东脚步有些沉重。数天前,山扒村那19213元农业税费任务,像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是朱万贵老书记带头,几个村干部东拼西凑才勉强垫上。
缴款单上那鲜红的印章,此刻在他口袋里,却像烙铁一样烫人。完成了任务,可山扒村的出路在哪里?那被群山和贫困锁死的闭塞,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村民心头,也压在秦东这个新来的包村干部心上。
他刚要回宿舍,就瞅见了隔断房里看着图纸、一脸愁容的孔宇。两人是同一天分到乡里的干部,宿舍又在一块,平时关系不错。
“孔宇,咋了?愁眉苦脸的。”秦东进去打了个招呼。
“别提了,”孔宇指了指手里的图纸,“东渠村修路的事儿,批是批了,终点定在槐树坡。可这工程巨大,需要村里做的事情太多……唉。”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过总算有盼头了。”
“槐树坡?”秦东的心猛地一跳。那里距离山扒村太近了!他太熟悉那个地方了。
“槐树坡……离我们山扒村最近的老张家屋后,直线距离也就一公里出头吧?”
他下意识地问,脑海里瞬间闪过青山乡那被汉江以“乙”字形盘曲切割、又被阳安铁路自西向东拦腰横贯的闭塞地图。
乡政府位于铁路南侧,铁路以北首先是何家庄村,然后沿江岸的几座高山背后从西向东依次排列着三个被山水困锁的村落:东渠村、山扒村、堰沟村。
乡政府通往三村,都必须翻越那条繁忙的铁路线,施工难度和成本陡增。
东渠村位置最靠西端,去年规划的路线巧妙地避开了需要大规模翻越铁路的路段,只需在去年底修通的乡里出山道路东侧开口并延伸至槐树坡。
而山扒村和更东的堰沟村,想修一条直通乡里的路,几乎意味着要在铁路上架桥或者挖穿山隧道,那简直是天文数字!
此刻听到东渠的路能修到槐树坡——那可是紧挨着山扒村界了!
“差不多吧,一公里三左右。”孔宇点点头,“不过中间还有三道坎子,得炸。”
一公里三!三道坎子!秦东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孔宇,图纸给我看看!”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抢过孔宇手里的图纸,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图纸上搜寻,手指划过代表东渠村路线的红线,停在终点“槐树坡”,然后猛地转向旁边代表山扒村的那片空白区域。
“坎子多大?什么石头?”秦东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风化的砂岩石,看着陡,不算太硬。”孔宇答道。
砂岩石!秦东的心跳如同密集的鼓点。
他一把掏出笔记本和笔,撕下一页空白纸,潦草地画起来:一条从槐树坡延伸出去的短促红线,直刺山扒村界;一条从村界开始,沿着山扒村内部原有土路走向的蓝线。
蓝线旁标注:2.7公里,沙土路基,零星小石方(桃树垭)。
“孔宇,你看!”秦东的声音嘶哑,
“你们炸开那三道砂岩坎子,路就到我们山扒村边上了!这1.3公里延伸段,加上我们内部拓宽这2.7公里的老土路!我们村那段,大部分是沙土地,挖起来快!只有村西头桃树垭那一小段有点硬骨头,但量不大!关键是把那三道坎子炸开!”
孔宇看着草图,又看看秦东发亮的眼睛。“秦东,你……真敢想啊!搭便车?”
他眉头拧紧又松开,“可……能行吗?你们村那路,真能这么干?还有桃树垭?”
“能!”秦东斩钉截铁,
“桃树垭那点石头,集中火力,估计两天就能啃下来!关键是炸药!只要炸开了那三道坎子,路通了,全村人看到希望,拼了命也能干!”
孔宇也被点燃了:
“这事儿太大!光说不行!你得回村,跟朱书记他们商量透,拿出硬邦邦的东西!最好……能请动乡里领导去看看!”
秦东攥紧了那张潦草的草图,像攥着一颗火种,他转身冲出宿舍,与于小兰简单交流后两人直奔山扒村。
山路从未如此轻快,又如此充满希望,不到三小时两人又一次气喘吁吁地到了村里。
入夜,山扒村支部书记朱万贵那间堂屋里,村两委成员齐聚一堂,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浓重的黑暗,映照着围在破旧方桌前的几张面孔:
朱万贵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树;村主任宋基华抱着胳膊靠在斑驳的土墙上,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村文书郁荣华缩着脖子,一脸忧色;计生专干老曹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神游移。
秦东带来的草图被小心翼翼地摊在桌面上。
朱万贵枯瘦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遍遍描摹着那条代表生路的蓝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沙土路基”和“零星小石方”几个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老天爷……开眼了?这事要成了,咱们在村民面前可就站得直了!桃树垭……那小炮……”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宋基华嘴角向下撇着,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老朱,你还没被乡里那帮老爷的官腔打够?修路?还他娘的是搭人家东渠村的顺风车?孔书记那张脸你忘了?比咱后山的青石板还硬!程乡长那关是吃素的?他能点头白送咱们1.3公里路?还搭上炸药钱?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
屋内瞬间寂静。朱万贵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肩膀塌得更厉害了。郁荣华和老曹更是大气不敢出。
“宋主任说得对,”于小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想从孔书记、程乡长口袋里掏钱,比虎口拔牙还难。”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宋基华,最终落在秦东脸上,“但秦干事画的这条路,确实是山扒村几百口子人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延伸段1.3公里,最大成本就是炸那三道砂岩崖!砂岩石,孔宇说了,比花岗岩软!装药量少,打孔也快!乡里要是肯把路送到山扒边界上……”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剩下的2.7公里,只要能给桃树垭放上几炮,我们组织全村劳力上!自带干粮工具!我估计十天义务工就够了!”
“十天?”宋基华像是被踩了尾巴,
“于干部!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沙土再软也是几千方!还有桃树垭的石头!十天?累死人也干不完!义务工?现在外出打工的劳力都没回来,在家都是些老少妇孺,哪来的力气干?”
“干得成!”朱万贵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灯苗剧烈摇晃,
“沙土地!不是石头山!挖一方沙土比挖一方石头省多少力?桃树垭那点石头,量不大,集中火力砸几炮就开了!秦干事跟着我跑过,村里那段老路底下大部分是黄沙土!挖起来快!只要乡里把拦路的石头崖子炸开……”
他剧烈地喘息着,看向秦东,“秦干事,村里的路拓宽到三米,桃树垭……真能啃下来?十天得行不?”
“朱书记!”秦东斩钉截铁,“桃树垭是突出的一小段,岩层不厚,估计几百方石方,用上小炮爆破,再集中劳力平整路面,两天就能拿下!关键是炸药!只要炸开那三道崖子,路通了边,全村人看到希望,别说十天,拼了命也能干!”
宋基华张了张嘴,看着朱万贵眼中燃烧的火焰,秦东的保证,还有于小兰那豁出去的眼神,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行!豁出去了是吧?好!我宋基华也不是孬种!”
他猛地站直身体,“乡里要是真能把路修到界上,再解决桃树垭爆破问题,我宋基华带头,组织全村劳力!十天!就十天!老子带人睡在工地上,也要把这路给刨出来!”。
“算我一个!”老曹闷闷的声音响起,“我管三组,三组劳力我打包票!桃树垭算我的!”
“我……我管四组!四组劳力我打包票!”郁荣华也急忙表态。
朱万贵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悲壮与决绝。他看了看于小兰和秦东提供的方案思路,又看了看宋基华最终咬牙的支持,最后目光落在秦东那份草图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间破旧村部里凝聚的希望与孤注一掷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重重吐出:
“好!那就——上乡里!去求这条活路!秦干事,于干部,你们把图和数据整详细点!特别是桃树垭那段!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翌日,乡党委书记孔兴忠的办公室,烟雾比平时更浓。年末各项工作的压力让他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川”字。
听完朱万贵带着颤抖、夹杂着几十年血泪的简短陈情,看着秦东摊开在办公桌上那份虽然粗糙却条理清晰的施工图和工程量估算(重点标注了沙土比例和桃树垭石方量),以及于小兰适时递上的、还带着体温的山扒村全额缴税凭证复印件,孔兴忠沉默了许久。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图纸、凭证和几张充满希冀又忐忑不安的脸上来回逡巡。宋基华绷着脸站在最后,眼神复杂。
“老朱啊,”孔兴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们的心,我懂。这路不通,山扒村就难有活路。你们能按时完成任务,不容易。”
他拿起那张税费凭证,又放下。
“但是,修路不是儿戏。搭东渠村的便车,延伸1.3公里,涉及爆破,费用不小。你们村内那段,特别是还有桃树垭那块硬骨头,十天能啃下来?于小兰同志、秦东同志,你们考虑能行吗?”
“能行,孔书记!”于小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孔书记,我清楚!”秦东挺直脊梁,语气坚定,
“地质情况我清楚,沙土地占比绝对优势!桃树垭那段,只要乡里负责爆破,集中全村劳力,两天就够了!关键是那三道坎子!只要炸开,路通到村边,乡亲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劲头就足了!山扒村缺的不是力气,缺的是机会!”
朱万贵嘴唇哆嗦着,又想说什么。
孔兴忠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孔兴忠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莽莽群山和山下蜿蜒的铁路线。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方案很大胆,想法也很迫切。但是,光听你们说,光看图纸和数据,还不够。”
他掐灭烟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国平同志!”
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沉默倾听的副书记褚国平抬起了头,他面容沉静,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你联系山扒村,情况熟。何朝林同志!”孔兴忠又看向分管交通的副乡长何朝林,“你是交通的行家。你们两个,”
他的手指在褚国平和何朝林之间点了点,“辛苦一趟!联系下县爆破队的专家,去槐树坡!去山扒村界!去桃树垭!实地踏勘!把三道坎子的岩层、工程量、爆破可行性,桃树垭的结构、清除难度、安全风险,还有村里那段路的地质,特别是沙土层的范围和深度,都给我摸清楚!要实打实的,不能有半点水分!爆破队王队长那边,我来联系!”
“好,孔书记!”褚国平立刻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行动干脆利落。
何朝林虽然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也点头应道:“明白,孔书记。”
孔兴忠的目光最后落在山扒村四人身上:“你们也准备一下,配合褚书记和何乡长的踏勘。一切,等踏勘结果出来再说!”
两天后,清晨。通往槐树坡和山扒村界的崎岖山路上,走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乡党委副书记褚国平,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紧跟在他身边的是分管交通的副乡长何朝林,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
县爆破队队长王铁柱是个精壮汉子,背着工具包,手里拿着地质锤和小型罗盘,眼神专业而专注。
于小兰秦东和孔宇作为具体经办人陪同。山扒村这边,朱万贵、宋基华也早早等在了交界处。
一行人首先来到东渠村规划路终点——槐树坡。这里地势相对平缓,但前方约一公里外,三道灰白色的石崖如同拦路虎般横亘在通往山扒村界的必经之路上,崖壁陡峭,但岩体看起来确实不算特别致密坚硬。
“就是这三道坎子?”褚国平指着前方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是,褚书记。”孔宇赶紧上前一步,指着图纸解释,“规划路就到槐树坡。要延伸到山扒村界,必须打通这三道崖。”
王铁柱没说话,大步流星地走向最近的一道石崖。
他掏出地质锤,在几个不同位置用力敲击了几下,发出“铛铛”的脆响,又仔细观察了敲击后岩石的碎裂情况和崖壁的风化层厚度,还用罗盘测了测岩层走向和裂隙发育情况。
何朝林也凑近了看,用手摸了摸岩石表面。
“王队长,怎么样?这岩层?”褚国平问道。
王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语气肯定:
“褚书记,何乡长。确实是砂岩石,风化程度中等偏上,裂隙比较发育。比花岗岩好打孔,装药量也能省不少。这三道崖1.3公里路,加起来沙石方量……按砂岩爆破定额算,炸药、雷管、人工……1万块左右应该能拿下来。”他报了个相对精确的数字。
何朝林在本子上记着,眉头依然没松开:“王队长,你确定?这岩层看着可不薄!万一里面夹着硬层呢?”
“何乡长,我干了二十年爆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王铁柱指了指崖壁上几处明显的风化凹槽和裂隙,“您看这些地方,都是软肋。打孔布药选好位置,爆破效果不会差。地质风险可控。”
褚国平点了点头,没表态,目光转向山扒村方向:“走,去山扒村界看看,再看看他们说的那段路。”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尚未开发的坡地,来到山扒村界碑处。从这里望向山扒村内部,一条蜿蜒狭窄、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2米宽土路依稀可见。
“褚书记,何乡长,王队长,这边看。”朱万贵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声音带着期盼的颤抖,“这就是我们村的老路。秦干事说的拓宽路线,就是沿着它走。”
众人沿着这条土路向村里走去。路况极差,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路面是松软的黄土和碎石混合,下雨时泥泞不堪。
秦东边走边指着两侧:“各位领导请看,路基和两侧大部分是这种黄沙土,挖起来相对容易。只有前面……”
他指向远处一个突出的小山包,“就是桃树垭。”
来到桃树垭下。
这是一片相对独立、突出于路侧的山岩,岩体呈灰褐色,明显比周围的土层坚硬,阻挡了道路的自然拓宽。岩壁不高,约五六米,但体量不小,目测需要清除的石方量有几百方。
何朝林的眉头又拧紧了:“秦东,这就是你说的‘零星小石方’?这工程量可不小!人工啃?两天?开玩笑!”
他转向王铁柱,“王队长,这要是用炸药……”
王铁柱围着桃树垭走了一圈,用地质锤仔细敲打、观察,又爬上爬下看了看岩体结构和与周边山体的连接。
“何乡长,”他跳下来,拍了拍灰,“这桃树垭是独立的,跟后面山体连接不深,主要是风化砂岩,夹杂少量砾岩。用炸药当然快,估计4000元爆破费就够了,但几个问题:一是离最近的住户(他指了指远处可见的二组张老抠家)直线距离也就一百多米,震动和飞石风险需要非常严格控制,成本和技术要求高;二是需要单独申请爆破许可,时间上可能拖的长点;三是,”
他顿了顿,“这属于村内路段,按规定和预算,恐怕不在东渠村项目覆盖范围内。”
褚国平一直沉默地听着,观察着,此刻目光扫过朱万贵充满希冀又忐忑的脸,扫过宋基华紧绷的神色,扫过于小兰沉静的面容,最后在秦东年轻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朱万贵和宋基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坦诚的凝重:
“老朱,老宋,于干部,秦干事。你们的心,山扒村的难处,乡党委都明白。乡亲们盼这条路,盼得眼睛都穿了。收税的艰难,乡亲们掏心窝子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
他顿了顿,话锋里透出沉甸甸的压力,“但是,你们也要体谅乡里的难处。你们知道,今年开春的冰雹灾害,几个村的补偿款到现在还没完全到位。县里要求配套的卫生院改造资金,乡财政还在东挪西凑。干部的工资,上个月都差点发不出来。全乡上下,哪一处不要钱?哪一分钱不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道石崖和远处的桃树垭,语气更加沉重:
“这一万四千块的爆破和施工费,对你们山扒村是通天的大路,对乡财政也是压死骆驼的稻草!这口子一开,东渠村的项目预算要动,程序上要担风险;堰沟村甚至更远的村子要是也来伸手,乡里拿什么堵?财政的窟窿拿什么填?程乡长管着钱袋子,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我这个副书记,看着乡亲们的难处,再看看账本上的赤字,这心里……像架在火上烤啊!”
褚国平的话语坦诚而沉重,没有回避乡级财政捉襟见肘的残酷现实,将基层政府的窘迫与压力赤裸裸地摆在了山扒村众人面前。
朱万贵听着,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流下。他没有哭嚎,只是那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声音嘶哑而绝望:
“褚书记,您说的难处……我们懂!乡里也不容易!我们不是不懂事,不是非要给领导添堵啊!”
他指着身后莽莽群山和山下隐约的铁路线,声音带着泣音,“可山扒村……实在是被逼到绝路上了!这次收税,乡亲们交钱的时候,问我:‘老朱啊,国家的钱,咱一分不少。可这路……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吗?娃崴了脚走不了山路,疼得直哭;老人发个急病,眼瞅着……眼瞅着就耽搁在路上了啊!’褚书记,这些话,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口!我……我这个支书当得窝囊啊!”
朱万贵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宋基华这个硬汉也红了眼眶,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决绝:
“褚书记,何乡长,我们当干部的,无能!看着乡亲们受穷受苦,看着娃娃老人遭罪,我们心里有愧!这次垫税是剜肉补疮,不通路,明年、后年,我们拿什么填?拿什么脸去面对乡亲?今天,当着褚书记、何乡长和各位领导的面,我和朱书记把话撂下:要是乡里实在困难,这条路真的一点希望都看不到……我们两个,也没脸再占着这个位置了!我们……向党委请辞!”
朱万贵用力点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是同样的决绝。
褚国平看着眼前这两位饱受煎熬、以乌纱帽相搏的村干部,听着朱万贵复述的乡亲们血泪交织的呼声,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背水一战的悲壮。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深处是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财政困境的无奈,更有对山扒村绝境深切的同情和支持。
他明白,这已不是简单的项目申请,而是关乎一个村庄生死存续的呐喊。
何朝林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重,再看看王铁柱对人工方案明确认可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本子上沉重地划了几笔。
王铁柱也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褚书记,方案技术上确实可行。就是人…得吃大苦。”
褚国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间的沉重空气都吸入肺腑。他上前一步,伸出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朱万贵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朱,老宋,别说丧气话!你们的帽子,是山扒村几百口人选出来的,也是乡党委任命的!不是想摘就能摘的!”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情况,我们看到了!乡亲们的苦,我们听到了!乡里的难处,也摆在这里!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要的这条路,要的这个机会,乡党委记在心里了!”
他目光转向何朝林和王铁柱,“走,先回乡里!这个事,必须上党委会,好好议!砸锅卖铁,也得建议孔书记给你们挤出这条路来!”
晚上,乡书记孔兴忠办公室,气氛比踏勘前更加凝重。书记孔兴忠、乡长程富裕、人大主席穆喜元、财政所长老王已在座。
褚国平、何朝林带着踏勘的尘土和复杂的心情走了进来,王铁柱作为技术顾问也被请了进来。山扒村的朱万贵、宋基华、秦东、于小兰再次列席。孔宇也在。
会议直接进入主题。何朝林首先汇报了踏勘情况,语气已无之前的激烈,但依旧强调了桃树垭人工攻坚的艰巨性和时间风险。
王铁柱则从专业角度详细说明了三道砂岩崖和桃树垭的爆破可行性和成本(确认约一万四千元),并再次指出爆破桃树垭在时间、安全、预算和程序上的困难。
秦东再次展示了施工图和数据。朱万贵则用嘶哑的声音,再次复述了那悲怆的恳求。于小兰默默地将那张山扒村全额缴税的凭证复印件,再次轻轻推到孔兴忠和程富裕面前。
财政所长王成林趁着间隙,将一张纸条塞到了孔兴忠和程富裕手边。纸条内容:东渠村爆破预算(砂岩)有冗余,结余基本可覆盖延伸段爆破费(约1.4万元),可内部调剂。
所有的信息汇聚于此。乡长程富裕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孔兴忠脸上:
“孔书记,国平同志带队的实地踏勘很扎实。情况清楚了:延伸段三道砂岩崖和桃树垭,爆破可行,费用可控(约1.4万,王队长确认)。在山扒村内路段,人工拓宽方案可行,但时间紧、任务重、风险自担。山扒村的决心和困难,也摆在眼前。”
“我的意见是:特事特办!将延伸段纳入东渠村道路优化工程,爆破清理费用由财政所在东渠项目预算内按实调剂解决!实报实销!村内道路拓宽和桃树垭爆破后清运沙石,由山扒村自行负责,乡里协调提供必要的钢钎、大锤等工具和安全指导,必须确保绝对安全!给他们这个机会!这也是给被铁路汉江困住的其他村子,探一条路!”
“优化工程”四字,再次成为钥匙。
褚国平紧接着发言,声音沉稳有力:
“我同意富裕乡长的意见。踏勘所见,山扒村方案核心部分(延伸段爆破)技术上可行,成本可内部消化。村内道路拓宽是硬仗,但村两委的决心和于小兰秦东同志的担保,值得信任。安全是底线,爆破队要有专人全程负责安全。”
孔兴忠书记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朱万贵布满泪痕的脸上停留片刻,在王铁柱肯定的眼神上停留片刻,在王成林那张纸条上停留片刻。
他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他缓缓抬手,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早已堆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里。那动作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好!”孔兴忠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目光扫过程富裕、褚国平等人,得到肯定的示意后,
“情况明,决心大,方案实!富裕乡长和国平同志的意见,我完全赞同!就这么办!”他目光如电,直视朱万贵和宋基华:
“朱万贵!宋基华!乡党委特批:东渠村道路优化工程,延伸至山扒村界!三道砂岩崖和桃树垭爆破,费用由乡财政所协调解决!桃树垭爆破后沙石清运及村内路段土方,由山扒村自行组织,十天义务工!安全!安全!安全一定要保证!施工爆破时间初步定在东渠村路基工程结束后,力争在腊月初一前结束!延误,唯你们是问!出事,你们负全责!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朱万贵和宋基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喜与破釜沉舟的力量。
“保证完成任务!谢谢孔书记!谢谢程乡长!谢谢褚书记!谢谢各位领导!”
秦东和于小兰也激动地用力点头。
“富裕乡长,具体衔接,你总抓!”
“国平同志,安全这块,你盯死!”
“何乡长,立刻协调爆破队,手续从简从快!”
“孔宇,东渠村那边的施工进度也要加快!”
“王队长,爆破施工,拜托了!”
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
书记孔兴忠拿出公章和早已准备好的批文草稿。当那枚沉甸甸的红色公章,被程富裕高高举起,“咚”的一声,带着千钧之力,无比清晰地盖在那份决定山扒村命运的批文上时——
秦东清晰地看到,孔兴忠那只刚刚放下公章的手,在桌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细微的颤抖,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真实地诉说着这一刻的分量——这是一个基层掌舵者,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与几百号人生死攸关的呼号之间,在严谨踏勘与专业评估之后,用政治生命押下的一次充满风险却又充满希望的变通!是制度缝隙中,挤出来的一线生机!
一旁的褚国平,眼神深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千钧重担终于落定。
孔宇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望向秦东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更有对这个年轻干事那份胆识与智慧的深深赞佩。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孔兴忠和程富裕低声交谈着离开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秦东望着窗外,夕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悲壮辉煌。
走出会议室,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仿佛卷走了山扒村上空积压了太久的阴霾。秦东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尘土、暮霭、硝烟未散般辛辣却又带着一丝清新希望的空气。
他知道,真正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那1.3公里延伸段上的三道石崖,如同三头狰狞的巨兽,即将在爆破的雷霆中被撕碎。而桃树垭那块顽石,也将迎来山扒村人用血肉之躯和钢铁意志发起的、史无前例的总攻。
他脑海中闪过张富贵那张倔强的、因抗税而显得格外阴沉的脸,还有李有田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戾气。
这十天义务工,能把这群被贫困和怨气压弯了腰的汉子们重新拧成一股绳吗?他们会为这看得见的希望,放下芥蒂,举起锄头吗?
身后,是整个山扒村,那沉寂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如今被这纸批文彻底点燃的、滚烫的、足以焚尽一切艰险的希望之火!
星火已现,燎原之势,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