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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腊月的号角

作者:巴山乌秦 字数:8256 更新:2026-03-19 14:29:00

第28章 腊月的号角

腊月里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刺耳的呜咽,狠狠刮过青山乡政府小院光秃秃的杨树枝杈。元旦刚过的喜庆气息被这凛冽一扫而空,只剩一片肃杀的寒意。

宿舍里,修路归来没几天的秦东正伏在冰冷的办公桌上书写文件,冻得发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钢笔,呼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片模糊的霜花。

突然,“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推开,党政办主任冯顺平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他那张平时总带着点圆滑笑意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声音更是撕破了沉闷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秦东!快,放下手里所有活!立刻到后院会议室开会!搞快点!”

这声呼喊如同冰锥刺破平静的湖面。秦东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寻常气息瞬间攫住了他。

他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宿舍,凛冽的寒风刀子般割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推开后院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浓烈劣质烟草、煤烟、人体汗味和陈旧木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的严寒隔绝。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顽强地亮着。会议桌旁已坐满了人,个个面色沉肃,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着。

乡书记孔兴忠端坐主位,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燃了长长一截灰烬,他却浑然不觉,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烟雾,落在某个极其严峻的焦点上。他面前的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堆满了烟蒂。

乡长程富裕紧挨着他坐着,脸色同样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人大主席穆喜元眉头紧锁,双手拢在袖子里;副书记褚国平、副乡长孔国新、何朝林、武装部长闵义锋……

乡党委、政府的班子成员,以及财政所、民政所等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不落,全都到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劣质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沉闷的空间里回荡。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又像是即将点燃引线的火药桶。

孔兴忠似乎被冯顺平带来的动静惊扰,他猛地吸了一口烟,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不堪重负地跌落。他看也没看,狠狠地将烟蒂摁灭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里,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的决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每个人的心湖,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都到齐了?好。”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确保每个人都抬起了头,神经都绷紧了。

“刚接到县委办正式通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县委副书记杜安同志亲自拍板决定——在我们青山乡,召开全县公路建设现场会!时间,初步定在1月12号,腊月初六!”

“轰——!”

尽管早有预感会议非同寻常,但这消息的份量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难以置信的低语。

震惊、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压力感沉甸甸地砸了下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全县公路建设现场会!放在青山乡?!

这消息不啻于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有人下意识地搓着冻僵的手,有人把茶杯捏得指节发白,有人则露出混杂着惶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神情。

“安静!”孔兴忠猛地一拍桌子,所有杂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燃烧的微弱噼啪。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激昂,“这是杜书记!是县委、县政府对我们青山乡九九年通村路建设成绩的最大肯定!是最高规格的认可!”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要洞穿灵魂,

“但同时,这更是一场硬仗!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硬仗!是把我们青山乡推到全县的聚光灯下,让所有兄弟乡镇都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的硬仗!是骡子是马,这次要拉出来遛个真章了!青山乡能不能在全县立住脚,就看这一锤子买卖!”

他的话语如同战前动员的号角,带着一种悲怆而强大的感染力,在烟雾弥漫的会议室里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壁。

“时间有多紧?今天腊月初二,满打满算只有四天!任务有多重?会场、材料、接待、后勤、安保、交通保障……千头万绪!困难有多大?天寒地冻,露天开会,穷乡僻壤,要啥没啥!”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但是!青山乡没有孬种!骨头再硬,我们也得啃下来!从现在起,全乡进入战时状态!一切工作为现场会让路!睡觉?吃饭?都给我往后排!完不成任务,谁也别想过好这个年!”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我宣布,立即成立现场会工作领导小组,我任组长,程乡长任副组长!下设五个工作组,全员参与,各司其职,责任到人!哪个环节掉链子,我拿哪个组是问!”

“第一,会务组!由褚国平副书记负责!场地是头等大事!露天会议,会场就定在乡中心小学操场!协调学校停课半天!主席台搭建、会标悬挂、音响设备租赁调试——这是重中之重!声音必须给我响彻整个操场!桌椅板凳摆放、车辆停放区域规划、参会人员站位区域划分、安全警戒线设置……所有细节,褚书记,一个不能漏!会场要有四个倒开水的,从机关年轻干部里挑!引导员从乡里年轻干部和学校老师里挑,形象好、口齿清、反应快!马上开始训练!与县委办、政府办、交通局保持无缝对接,流程、名单、下发文件,一丝一毫不能错!”

“第二,材料组!由孔国新副乡长负责!这是我们的脸面!要设计制作出两面展板,图文并茂!要让人一听就懂,一看就服!核心任务就是拿出我们青山乡修路的真东西、硬经验,要突出亮点和典型经验汇报稿——群众路线、党员带头、因地制宜、土法上马、攻坚克难,这二十个字是精髓!给我挖深挖透!支撑材料、数据图表——特别是投工投劳明细、材料消耗、里程数据,必须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一个数字都不能错!现场讲解词要生动感人!”

“另外签到簿、资料袋、会议议程,提前备好,等县委办的会议材料一送到就统一装好,会前签到时发放!”

“第三,后勤保障组!由人大主席穆喜元同志负责!这是最苦最累也最不能掉链子的!天寒地冻,露天开会,首要解决取暖问题!穆主席,你亲自抓!马上组织采购点木炭、火盆,会场桌椅跟前放点火盆,确保主席台和参会代表区域不受冻!中午的工作餐,就放在乡小学,穆主席你亲自盯着!两口大锅给我支起来!午饭给参会人员每人准备两个馒头,一碗熬菜,要能见到肉,要做出特色!!”

“第四,交通保障组!由何朝林副乡长负责!现场会成败,路是基础!你亲自带队,负责黄家营到何家庄路段的畅通!这是进出我们乡的主干道,也是脸面!立刻通知沿线三个村(黄家营、杨树湾、何家庄)的支书、主任,组织群众全员上路!清扫路面浮土碎石,清理路边沟渠淤泥积雪,填平坑洼!要保证路面平整、干净、畅通无阻!尤其是拐弯、陡坡处,重点清理!何乡长,你带人沿线巡查,发现问题立刻解决!这条路要是堵了或者出洋相,我们整个现场会就成了大笑话!”

“第五,安全保卫组!由武装部长闵义锋同志负责!协调派出所长老胡,确保两个重点:一是会场内外安全!主席台周边、领导停车区、人员密集区,必须严密布控,防止拥挤踩踏,杜绝任何安全事故!二是信访接待!闵部长,你经验丰富,设置专门的信访接待点,派得力人手,态度要好,但原则要硬!把可能上访的、闹事的,给我稳在当地,疏导化解,绝不能让他们冲击会场!这是红线!”

孔兴忠一口气部署完毕,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全场,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肉看到骨头:“各组职责都明确了吧?有没有问题?”

短暂的沉默。

褚国平深吸一口气:“书记,音响设备老化严重,露天效果难保证,时间太紧,县里支援也怕来不及……”

“想办法!”孔兴忠斩钉截铁,“找县文化馆老王!他懂!需要钱打报告,特事特批!效果必须保证!”

穆喜元也开口:“木炭火盆怕是不好买,价格也……”

“不够就去邻乡调!去县里买!价格不是问题!火盆不够就用脸盆改装!要的是温度!程乡长,经费你统筹,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程富裕立刻点头。

闵义锋沉声道:“信访这一块,有几个老上访户动向不明……”

“名单给我!冯主任配合!会前我亲自带人上门做工作!软的硬的都要有预案!”孔兴忠一一回应,思路清晰,决策果断。

“散会后,各组组长立刻召集本组人员细化方案,明确到人,列出清单!今天晚饭前,把具体实施方案、困难清单、需要协调的事项报到我这里!记住,”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最后的警醒,

“这不是走过场,不是搞形式!我们要办的是一场高标准、有特色、能服众、经得起看的现场会!要让人家看到我们青山乡是真干、实干、干出了名堂!干出了精气神!谁负责的环节出了纰漏,砸了青山乡的招牌,别怪我孔兴忠不讲情面!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散会!”

会议结束,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推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乡政府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乡政府仿佛一架沉睡多年、锈迹斑斑的机器,被骤然注入高压电流,轰鸣着、震颤着、不顾一切地高速运转起来。

各个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拉开又关上,脚步声不再是平日的拖沓,而是变成了密集的、带着目标的小跑。

喊人、布置任务、争论、确认的声音在走廊、在院子、在每一个空间里激烈地交织碰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硝烟味的亢奋与紧张。连那呼啸的寒风,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逼退了几分。

秦东夹着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大摞原始记录材料(里面是各村报上来的数据和他的工作笔记),几乎是冲进了被临时征用为各筹备组大本营的会议室。

这里仿佛一个前沿指挥所。四个铁皮煤炉烧得通红,努力驱散着房间的寒意,但烟雾更浓了——劣质香烟和煤烟混合在一起,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副乡长孔国新脸色严肃得能刮下一层霜,正站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已经有些破损的青山乡地图前,用红蓝铅笔用力地圈点着几个关键路段的位置。

宣传干事小刘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文书朱宏青戴着老花镜,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账册和一把磨得锃亮的算盘;中学语文老师吴老师(老吴),这位被临时抓来的“笔杆子”,眉头紧锁,嘴里叼着烟,对着几张写满字的稿纸苦思冥想;还有两个负责刻钢板油印的年轻干部,已经准备好了蜡纸和钢板,严阵以待。

桌上、地上,铺满了各种文件、报表、笔记本、草稿纸,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秦东!来得正好!”孔国新看到秦东,立刻招手,语速快得像打枪,“时间紧,废话不多说!你手上那些宝贝疙瘩,”

他指指秦东腋下的材料,

“特别是各村报上来的原始数据——义务工日明细、材料消耗清单(石头、砂子、炸药用量)、遇到的特殊困难及解决办法,马上和老朱一起,逐村、逐项、逐条核对!必须确保绝对准确!一个数字都不能错!这是根子,根子歪了,上面盖多高的楼都得塌!”

他转向老吴,“老吴,你重点梳理秦东提供的几个典型村的故事,特别是山扒村组织党员群众抢通最后三公里那段,山扒村党员王老汉带头拆院墙让路基那事!……要写出细节!写出那种千钧一发的危急感!写出党员站出来时群众眼里那种希望的光!写出咱们青山乡人的那股子‘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劲儿!汇报稿的骨架我搭了个初稿,核心就是书记说的‘群众路线、党员带头、因地制宜、土法上马、攻坚克难’这二十个字,你们负责填血肉,要丰满,要有血有肉,要有感染力!要让人一听就坐不住!”

秦东立刻搬过一张吱呀作响的凳子,和文书朱宏青对着头,在靠近一个煤炉的桌角摊开材料。一沓沓笔迹各异、沾着泥点甚至汗渍的村级报表,与他那本同样磨损严重的工作笔记铺陈开来。

“黄家营,”秦东指着报表上一行数字,“上报义务工日总计2780个……可我记录的是2835个,差55个?”

他眉头紧锁,迅速翻找着八月份暴雨那几天的记录,“查查暴雨冲毁路基那段,八月十五到十八号,是不是紧急抢修那几天的工日没单独列出来,混到后面去了?”

老朱“嗯”了一声,老花镜滑到鼻尖,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着,噼啪作响,如同密集的鼓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数字,枯燥而冰冷的数字,此刻成了关乎荣誉与成败最神圣也最沉重的音符。煤炉的热气烘烤着他们的后背,但手指依旧冰凉。

另一边,老吴狠狠吸了一口烟,烟灰簌簌落下。他拿起秦东提供的一份采访记录,上面是秦东用钢笔记录的、山扒村朱万贵和王老汉的原话片段。

“村支书朱万贵不顾年事已高,坚持参加修路,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他喃喃自语,随即烦躁地划掉稿纸上刚写的一行字,

“不行!太平!像念文件!得写出当时那种地动山摇、热火朝天的危急感!写出朱万贵吼那一嗓子‘是党员的跟我上!’时,周围那些原本犹豫的群众眼里‘唰’一下亮起来的光!”

他猛地抬头,烟熏火燎的眼睛看向秦东:“秦干事!你当时在现场!党员王老汉带头拆自家院墙时,他老伴啥反应?有没有说啥话?动作?表情?越细越好!”

秦东从数据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忆瞬间将他拉回那个尘土飞扬的现场:

“他老伴……开始是愣在那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就是不停地用袖子抹。那堵墙是新砌的,青砖,她平时可爱惜了。王老汉当时脸涨得通红,吼了一嗓子‘哭啥哭!路不通,要这墙有啥用?挡自家的穷气吗?’他老伴被吼得一哆嗦,眼泪更凶了,但没再吭声,转身就跌跌撞撞跑回屋,过一会儿端着一大锅热水出来,哑着嗓子招呼帮忙拆墙的乡亲:‘都……都来喝口热水……’手都在抖。”

老吴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好!就是这种细节!最打动人!比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

他立刻伏案,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窗外天色由灰白转为沉郁的深蓝,最后彻底被浓墨般的黑夜吞噬。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煤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几张疲惫而专注的脸。人声、算盘声、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偶尔激烈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未曾停歇。

晚饭是食堂老李头用大筐提来的——几个热馒头和一大盆熬得软烂的洋芋猪肉熬菜。

大家围在炉子旁囫囵吞下,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又立刻埋首案头。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合着煤烟和油墨的气息,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秦东感到眼球干涩发胀,像揉了沙子,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根小锤在敲打,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看着那些原本枯燥的数字在算盘珠的碰撞声中逐渐变得条理清晰、准确无误;看着那些零散、粗糙的记录在老吴的笔下逐渐汇聚成一个个有血有肉、感人至深的故事,一种强烈的、近乎创造的成就感支撑着他,暂时压倒了疲惫。

深夜时分,门被轻轻推开。孔兴忠披着那件半旧的军大衣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党政办主任冯顺平,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一股更浓的寒气随之涌入。

“大家辛苦了!”孔兴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在烟雾中扫视着每一个人,“进展怎么样?”他走到桌边,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孔国新立刻拿起一摞稿纸:“书记,基本数据核对接近尾声,秦东和老朱在过最后一遍。汇报稿主体差不多了,老吴在打磨典型事例。”

孔兴忠点点头,接过老吴刚润色好的关于山扒村老党员王老汉拆墙的事迹稿,就着昏黄的灯光快速浏览起来。

他时而眉头紧锁,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体现了崇高的奉献精神”,太文绉绉了,太空!就用王老汉吼的那句原话,“路不通,要这墙有啥用?挡自家的穷气吗?”老百姓自己的话,比啥形容词都管用!”,时而舒展(看到王老伴端热水那段,微微颔首:“嗯,这个细节抓得好,真实!”。

他放下稿子,目光落在秦东和老朱面前那叠厚厚的、用曲别针仔细别好的最终数据表上。

“数据是根,根子必须硬!”孔兴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秦东,老朱,再辛苦一下,最后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明早七点前,我要看到最终定稿的完整材料!油印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秦东熬得通红的眼睛上。

“书记放心!天亮前一定弄好!”秦东嗓子沙哑得像破锣,但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孔兴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在门口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军大衣的下摆被寒风吹得扬起,却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坚定。

秦东看深吸一口气,再次埋头扎进了数字的海洋,和文书老朱对碰着算盘珠,进行着最后的校验。

当他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在最后一份报表的角落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时,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熹微的、鱼肚白的晨光。

油印机旁,蜡纸覆盖在钢板上,滚筒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新鲜的、带着浓烈而独特油墨气味的汇报材料副本,一张张诞生,如同新生的希望,叠放在一起。

……

腊月初五,乡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另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早已打响。这里是会务组和后勤组的战场,直面腊月寒风的残酷考验。

操场位于一个背阴的小山坡下,视野开阔,却也成了毫无遮拦的巨大风口。寒风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地面上的一切。

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拖着一个同样饱经风霜、漆皮剥落的箱式喇叭,吭哧吭哧地开进了操场。

会务组长副书记褚国平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迎了上去,县文化馆的老王师傅跳下车,一边搓着冻僵发红的手,一边哈着白气抱怨:

“褚书记,这老伙计,天寒地冻的,可得好好伺候!零件都冻僵了!”

几个人合力将沉重的喇叭设备卸下,接上长长的、裹着冰碴的电线。老王师傅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带动发电机,操弄着调音台,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如同鬼哭狼嚎,不时划破操场的喧嚣。

“喂…喂喂…青山乡…听得见吗?”老王师傅对着话筒试音,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来,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单薄、飘忽,还带着令人心烦的嗡嗡回响和断续。

“效果太差了!”老王师傅皱着眉钻出来,“风太大,露天场地太空旷,声音发散得厉害,远处根本听不清!”

褚国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都白了:“王师傅!老王!务必想办法!这是书记讲话的嗓子眼!是命根子!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他立刻指派旁边一个干部:“你!马上去小卖部,买最大号的备用干电池!有多少买多少!”

后勤组长人大主席穆喜元在操场中央,正指挥着孔宇等人将一筐沉甸甸、乌黑发亮的木炭,按照预先用石灰画好的点位分送过去。

十几个崭新的、由脸盆制作的简易火盆被依次放置好,只等一声令下点燃。另一边,夏小文带着几个小伙子用铁桶从远处的水井里一桶桶提来冰冷的井水,哗啦啦倒入一排排刷洗干净的绿色保温桶。

“开水!必须保证不间断供应!明早九点前要把水烧开灌满,桶盖给我捂严实了!”穆喜元抹了一把脸,汗水和冰霜混在一起。

他走到操场入口处,乡武装部长闵义锋正带着几个人用麻绳和木桩布置警戒线,划分领导停车区、参会区域。

而距离乡小学不远的路上,副乡长何朝林正查看各村组织群众清理平整路面情况。

他手持卷尺,仔细丈量新填补坑洼的深度是否达标,用脚反复踩踏回填土方的紧实度,并不时蹲下身观察路面接缝的平整情况。

看到几处边角尚有碎石未清,他立刻要求在场村干部组织人员再次清扫,确保这条唯一的进乡之路平整、干净、畅通,以最佳状态迎接县上领导的到来。

而在乡政府一间稍微暖和的办公室里,党政办主任冯顺平正进行着最后的“战前演练”。

几个从乡里年轻干部和学校女老师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引导员,穿着自己最好的冬装,冻得脸蛋红扑扑的,鼻尖发红,却努力站得笔直,像一排小白杨。

“引导手势要规范!面带微笑——对,自然点,别僵着!”冯主任亲自示范,努力让自己冻僵的脸挤出笑容,“声音要清晰洪亮:‘各位领导,请这边走!’资料袋双手递上!记住,你们是青山乡的第一张脸!”

孔兴忠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铁人,在几个战场间高速穿梭,成为连接各方的神经中枢。

他走上操场上的主席台,仔细地查看每一处地面。他走到一个正在布置安放桌椅板凳和火盆的干部边上,叮嘱注意第二天添加木炭的时机和安全。

他钻进临时搭起的、四面透风的厨房芦席棚,掀开热气腾腾的大锅盖,看了看准备的猪肉和蔬菜,又捏了捏用干净袋子捂着的馒头,满意地点点头。

当秦东拿着材料组褚国平最终定稿的汇报材料和展板设计小样(手绘的草图)气喘吁吁地跑到办公室找到他时,他正对着电话大声说着:

“……李局长!……对!议程最后确认!杜书记讲话时间预留充足!……表彰名单……对!锦旗和奖状……务必上午十点前送到!……天气?听广播预报明天是晴天,10后应该有点太阳,……!……按原计划进行!……好!……随时联系!”

他像一棵深深扎根在冻土里的青松,任凭风雪肆虐,岿然不动。秦东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热,一股混合着敬佩与使命感的暖流涌遍全身,他默默攥紧了手中的材料……

脑中再次闪过宋基华那句“血汗泡软路”的嘶吼,此刻更深地理解了其含义——不仅指物理的路,也指眼前这条争取尊严和发展的“路”,需要同样的拼搏。

腊月初五的深夜,青山乡政府许多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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