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水故人
腊月三十,巴山县城边上,秦家那座簇新却还带着水泥味的三层小楼里,弥漫着一年里最丰盛也最焦灼的年味儿。
小楼占地不大,每层也就五十多平方,每一层都显得窄而深。楼下堂屋,炭火盆烧得正旺,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里顽强钻进来的寒气。
秦东的母亲在逼仄的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还有她时不时提高嗓门喊秦东父亲搭把手的声音,交织成最朴实的年节交响。
年夜饭很丰盛,新房的墙壁似乎还吸收不了太多的欢声笑语,但气氛却显得非常热烈。秦东尽力陪着父母和妹妹说笑,讲些康东光明公司的见闻,讲财务部那些票据表格。
母亲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父亲则大多沉默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
电视里喧闹的春节晚会成了背景音,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不时传来,衬得这新家小楼里的年,带着一种初生的、略显单薄的暖意和对未来的隐忧。
正月十六,年味尚未完全散尽,秦东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间隔一年后又一次花两块五毛钱,从县城挤上了那趟开往青山乡方向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年货的气息,人声嘈杂。
火车又一次穿过山陵、江河与涵洞,近一小时的颠簸后,在青山乡那个简陋的小站停下,远远的挡墙上“建功立业,无悔青春!”八个大字仍在。
车窗外,积雪未融的山野一片枯黄萧瑟,蜿蜒的土路延伸向大山深处。
秦东提着行李走下火车,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泥土、煤烟和凛冽山风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县城边缘那座崭新的三层小楼和父母的牵挂,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正月里的寒气,像是浸透了青砖的湿意,顺着脚底板丝丝缕缕地往上爬,直钻进骨头缝里。
秦东裹紧身上那件唯一的像样衣服——在康东光明公司打工时发的深蓝色旧西装,踏进了青山乡政府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大门。
离开整整一年,这方小小的天地似乎被时光凝滞了……却又分明被搅动了。
斑驳脱落的墙皮、墙角顽强探头的枯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旧报纸、劣质茶叶和煤油灯、煤球炉子特有气味的“乡政府味儿”,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最大的不同却在后院:那棵记忆里撑着半边天的老槐树还在,院内土院坝已然换成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坪。
七间簇新的两层办公楼突兀地矗立在那里,白墙蓝瓦,与原有的会议室、党政办连成一排,再与进门处这座两层旧楼平行相对,硬生生围出一个小院来。
七位乡领导已经搬进了新楼宽敞的一楼,二楼则归了财政所的干部。这崭新的院落,像一块硬邦邦的补丁,打在了旧时光的肌理上。只是人,到底有些不同了。
副乡长孔国新正拿着把笤帚在院子里打扫卫生,灰尘在稀薄的阳光里飞舞。
他抖了抖沾满灰的西装袖子:“哟!秦东?回来啦!好,好!”
他声音洪亮,带着老熟人重逢的由衷喜气,“程书记昨儿还念叨呢,说算着日子你也该报到了!”
“孔乡长!”秦东连忙笑着应道,心头那点近乡情怯的涩意被这熟悉的热情冲淡了些,“过年好。您这亲自打扫呢?”
“嗨!开年了,总得有个新气象。”孔国新摆摆手,凑近一步,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今年开年就不太平,你是不知道,程书记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小伙子有股韧劲儿,山扒那边,少不了你出力!”他话里话外,已经透露出乡里紧张的气氛。
秦东笑着点点头,抬眼望了望一楼最东头那间书记办公室。
窗玻璃擦得干净,里面人影晃动,轮廓依稀是程富裕。原乡书记孔兴忠高升去了大镇,程乡长理所当然地接了书记,乡长暂时也还兼着,担子显然更重了。
这时,党政办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身板笔挺、穿着精干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新上任的党政办主任何万军。
他就是前些天直接把电话打到康东光明公司财务部,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通知秦东“立刻返乡报到”的人。转业志愿兵特有的那种干练、利落和一丝不苟的气质,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何主任!”秦东立刻站直了些,语气恭敬地打招呼。
何万军脚步顿住,目光锐利地扫过秦东,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声音和他打电话时一样干脆利落:
“嗯,秦东。回来了就好。”
他言简意赅,“程书记在办公室,正等你。”
说完,目光转向孔国新,“孔乡长,刚接到县政府办电话,催要开年工作部署简报的初稿,下午下班前务必报过去。”语气是陈述,也是不容拖延的要求。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孔国新一拍脑袋,也顾不上和秦东寒暄了,拎着笤帚就往自己办公室快步走去。
“好的,谢谢何主任,我这就过去。”秦东对着何万军的背影应道。
冯顺平主任退休后,这位退伍军人接任了党政办主任的位置。虽然只是第一次面对面接触,但那份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已经让秦东印象深刻。
何万军交代完事,没再停留,径直朝后院走去,步履沉稳带风。秦东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后院开着的党政办窗户。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陌生感的侧影正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是于小兰。
原来的文书朱宏青年后工作调动去了邻镇,她刚被正式调整为执掌全乡文牍往来的文书。
一年不见,她似乎沉静了,那股专注的神态,无形中平添了几分距离感。
秦东想起两人前年共同在山扒村包村的日子,那一年风里来雨里去,没少一起啃硬骨头,踏着泥泞走访农户,在村干部家里熬夜整理材料,算是有过实实在在的“战友情”。
“于姐。”秦东走到窗边,轻轻唤了一声。
于小兰闻声抬起头,看到秦东,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温和的、带着暖意的笑容,眼角的细纹也生动起来。
“小秦?”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年长者的沉稳和关切,“真回来了啊。”
她放下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吧?快去找程书记报到,他等你半天了,回头咱们细聊。”
简单几句话,包含了问候、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她比秦东年长几岁,前年在村里,秦东这个愣头青没少向她这位经验丰富又耐心的大姐请教。
“秦东!回来了!”一个声音洪亮地打断了他与于小兰短暂的交流。
副书记褚国平端着个搪瓷大茶缸子,热气腾腾地从走廊另一头踱过来,脸上习惯性地挂着温和的笑意,但这笑意深处,秦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回来就好!”他走到近前,用力拍了拍秦东的肩膀,力道不小,“山扒村那摊子,还是你的!程书记说了,熟门熟路,上手快!”
褚国平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山扒村。听到这三个字,秦东心头那点故地重游的亲切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亲切是自然的,那里有他最初踏入基层的脚印,有支书朱万贵那张沟壑纵横却总带着憨厚笑意的脸,有宋基华主任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有记忆中蜿蜒崎岖的山路和那些质朴坚韧的乡亲。
可这“顺理成章”的安排,也像一道无形的框,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山扒村包村干部”的位置上,仿佛这一年的离开,不过是命运按下了暂停键,如今倒带重放。
一丝微妙的、被“定型”的无奈感,混杂着对那方水土和人的牵挂,悄悄爬上心头。
秦东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快步走向程富裕书记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程富裕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萧索的院子,背影显得有些紧绷,肩胛骨的线条在旧夹克下清晰可见。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年不见,程书记脸上的惯常沉稳被一层深重的疲惫覆盖,眼袋浮肿发青,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仿佛承载着整个青山乡的重量。
“程书记,过年好!”秦东说道。
“坐。”程富裕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坐,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回来得正好。”他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很久没休息好,“板凳还没坐热乎吧?事儿就压上来了,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焦躁,又像是在艰难地组织着措辞,“大湾、北岭、山扒……七个村!陆续都有村干部,撂挑子了!提了辞呈!”
秦东心里猛地一沉,咯噔一下。村干部年初提辞职,在青山乡不算什么天大的新鲜事。
年关刚过,一年里最硬、最得罪人的税费征收仗打完,心力交瘁,家里春耕春播一堆活儿等着,加上那点微薄的补贴(一年到头也就五百块钱左右,买不了几袋化肥),谁心里没点怨气?
提个辞呈,有时是发泄,有时是诉苦,有时也是给乡里提个醒,要点支持。乡干部下去磨磨嘴皮子,安抚安抚,甚至拍胸脯保证点啥,大多也就留下来了。
但像今年这样,一下子七个村的干部同时发难,这阵仗,秦东在乡里还没见过!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和寒意。
“或是村书记不想干了,或是村主任不想干了,或是就剩村书记村主任两个光杆司令,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两个人根本无法干开展工作。理由更是五花八门。”
程富裕的声音更哑了,他端起桌上泡着浓茶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年纪大了,身体顶不住;家里劳力少,顾不过来;税费一年比一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村上要办的事一件没成,乡亲们戳脊梁骨……归根结底,就一个字——难!太难了!”
他猛地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地看向秦东,那目光里有压力,也有探寻,
“不能等,也等不起!乡里的几个领导,按照原有的包片安排,明天就得下村!目标就一个,把人稳住!山扒那边,朱万贵的情况…你听说了吧?”他问得直接。
“没…没听说。”秦东立刻回答,心里却是一紧。老支书朱万贵?那个像山一样稳重的老支书?
“你刚回来,不知道也正常。”程富裕掐灭了烟,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决断和不容置喙,“山扒你先跟着去一趟!褚书记代表乡里主谈,于小兰也去,她去年一年独自包山扒,情况最熟。你跟着,打打边鼓,熟悉熟悉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秦东,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强调,“于小兰刚调整为乡文书,担子也重了,以后山扒村,就由你一个人包!担子,你得给我扛起来!”
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瞬间如实质般笼罩下来。秦东立刻起身,挺直腰板:“明白,书记!我马上找褚书记和于姐了解情况!”
走出书记办公室,走廊里那股混合着焦虑、凝重和匆忙的气息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扑面而来,秦东在走廊深吸一口气,望向外边。
其他几位乡领导——副书记、副乡长、武装部长等,也都脚步匆匆,夹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色肃然地进出着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临的紧张。
于小兰正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快步向程书记办公室走来,抬头看见秦东从里面出来,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的刹那,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传递出一种“知道了”的默契和凝重,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文书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专注,快步走进了程书记办公室。
秦东看着她挺直而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点故人重逢的微澜,迅速被眼前这紧迫如山、寒意逼人的任务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廊尽头吹来的穿堂风带着早春刺骨的凛冽,却意外地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山扒,那个熟悉的村子,此刻在他心里,已不再是单纯的亲切故地和一段过往经历,而骤然变成了这场艰巨“留人”战役的第一道,也是最险峻的一道防线。
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下,看晚饭时间还有会儿,他走向了副乡长孔国新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孔国新正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秦东敲了敲门。
“进来!”孔国新放下钢笔,抬头看到是秦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指了指炭火盆旁边的椅子,“小秦?来来来,坐!外面冷吧?烤烤火。”
他的办公室堆满了文件资料,显得有些杂乱,但炭火盆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秦东在火盆边坐下,双手拢在炭火上方汲取着暖意。“孔乡长,没打扰您吧?”
“嗨,啥打扰不打扰的,瞎忙!”孔国新摆摆手,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大哥般的关切,“怎么样?刚回来,程书记都跟你谈了吧?压力不小吧?”
“嗯,”秦东点点头,坦诚地说,“谈过了。七个村…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山扒那边,朱支书他…”
“老朱啊!”孔国新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眉头也皱了起来,“是个能干人,也是实在人!为山扒村,那是掏心窝子干了大半辈子。可这回…唉,是真被逼到墙角了。”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跳起,“电的问题,年年报,年年拖,他给乡亲们拍了多少次胸脯?脸都臊没了!还有那税费,”
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无奈,“去年人均一百多,是实打实的!山扒那地方,地里刨食能刨出多少?收不上来,乡里压任务,他就得自己垫!听说把儿子寄回来给孙子念书的钱都垫进去了!老婆子天天跟他闹…你说,这活还怎么干?搁谁身上,不得寒心?”
孔国新的话,像炭火盆里溅出的火星,烫得秦东心头一缩。他没想到朱万贵的情况已经艰难至此。
“那…乡里就没办法吗?电的事,税费的事?”秦东忍不住问。
“办法?”孔国新苦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程书记都快跑断腿了!县电力局的门槛都快踏平了!扶贫办、库区办…哪个庙没拜到?可僧多粥少啊!县里穷,项目就那么多,排队等着通电的乡还有好几个呢!”
“至于税费…那是上面定的任务,层层加码压下来,乡里也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收。减免?谈何容易!程书记也在想办法争取点缓征政策,可这需要时间啊。”
他看向秦东,眼神复杂,“小秦,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点想法,觉得怎么一年了,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糟了?但乡里…真的尽力了。这回把你叫回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是山扒的老包村干部,跟老朱熟,跟乡亲们也熟。”
“明天下去,跟着褚书记、小于,好好劝劝老朱,也摸摸底。稳住他,就是稳住了山扒!你父母不是一直盼着你回来端上这碗公家饭吗?这饭啊,吃着不容易,但总得有人吃,总得有人去干这些难事、苦事!”
他用力拍了拍秦东的膝盖,语重心长,“沉住气,多听多看,也帮老朱想想,看能不能在夹缝里找条活路出来。”
孔国新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秦东对乡里的困境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感到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明白了,孔乡长。您放心,我会尽力的。”秦东郑重地点头。
离开孔国新的办公室,秦东心里沉甸甸的。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到了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的褚国平副书记。
“褚书记!”秦东连忙打招呼。
褚国平停下脚步,脸上习惯性的温和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哦,小秦。山扒村的情况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
“那就好。”褚国平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秦东,“小秦,山扒的情况你最清楚,是块硬骨头。老朱这人认死理,现在钻了牛角尖,你得帮乡里、帮程书记把他劝回来。这副担子不轻,但你得扛起来,程书记和我们都相信你。”
他用力拍了拍秦东的肩膀,那力道传递着沉甸甸的压力和期望,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褚国平简短有力、近乎命令式的话语,像一记重锤,再次敲打在秦东心头。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清晰的目标和不容置疑的责任。这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任务的紧迫和严肃。
傍晚时分,乡政府那间不大的食堂里,早早地就弥漫开了饭菜的热气和喧嚣的人声。昏黄的白炽灯下,人影幢幢。
秦东端着盛满简单饭菜的饭盒,刚找个角落坐下,肩膀就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东子!嘿!真回来了!”孔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嘈杂中依然清晰有力。他和夏小文两个,像约好了似的,端着饭盒挤到了秦东旁边。
这两个与秦东同一天报到的伙伴,一年不见,脸上明显多了些被山风和乡野事务磨砺出的风霜痕迹,但那股子军人特有的挺拔精气神还在,眼神依旧亮堂。
夏小文也笑着用拳头捶了下秦东的胳膊:
“就是!我们还以为你小子在康东那大城市乐不思蜀,忘了咱这穷兄弟了呢!快说说,那家具公司财务部到底啥样?是不是天天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比咱这跑断腿强多了吧?”他眼里闪烁着好奇。
秦东看着两位老同事热切而熟悉的眼神,心头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流,暂时驱散了白天的沉重。
他放下饭盒,拿起筷子,一边扒拉着碗里油水不多的白菜炖粉条,一边讲起了这一年的经历:
“是在财务部,不过可不是光坐着喝茶看报。地方是挺大,办公室也宽敞明亮。主要就是跟票据、账本、数字打交道。”
他夹起一块肥肉,“工资核算、账务审核、成品库的进出账…都得盯着,一点马虎眼打不得。月底月初最忙,加班对账是常事。工资嘛,”
他顿了顿,“比咱这高点,一个月靠加班能拿四五百(少说了些),但压力也不小,一个小数点错了,整个报表都得重来,搞不好还得挨批扣钱。住的是公司宿舍,两人一间,比咱乡里这单身宿舍条件好点,但也窄巴。”
“嚯!听着也不轻松啊!”孔宇撇撇嘴,咬了一大口馒头,“那你们天天就对着账本算盘?跟坐牢算账似的?”
“差不多,”秦东点点头,嚼着没什么味道的粉条,“跟数字、表格、电脑打交道多,跟活人深入交流少。规矩也多,管得严,票据一张都不能少,签字一个都不能漏,审计税务来了更是提心吊胆。不像咱们这儿,”
他环顾了一下喧闹拥挤的食堂,“虽然事杂,烦心,风吹日晒跑断腿,但好歹能跟活生生的人打交道,能看见自己干的事,多多少少在村里有点实在的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感慨,“出去这一趟,是真开眼了,知道外头正规公司是怎么运转的,钱是怎么管、怎么流的。但也实实在在知道了,坐办公室的活儿,心累得很,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憋屈。”
“那你还回来干啥?”夏小文半开玩笑地问,眼神却认真地看着秦东,“受咱这穷乡僻壤的罪?风吹日晒,跑断腿磨破嘴,还净受夹板气?留在财务部,熬几年说不定还能当个小主管啥的。”
秦东沉默了一下,扒拉干净饭盒里最后一点饭菜,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起来:“在外面,办公室再亮堂,心里也总感觉像浮萍,没着没落的。”
他露出一丝无奈又坚决的笑容,“再说了,程书记亲自召唤,电话都追到财务部了,咱能说不回来?老领导都开口了,还能掉链子?”
他简单提了提程书记说的七个村的村干部撂挑子的事。孔宇和夏小文听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变得凝重起来。
“唉,我们包的东渠村,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孔宇闷闷地说,“开春收今年的税费,又是一场硬仗,头皮都发麻。村干部们是真难。”
三人又聊了些乡里这一年的变化,谁调走了,谁新来了,哪个村通了路,哪个村的路还是老样子。话题总绕不开“钱”和“难”两个字。
重逢的喜悦还在,但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却吃得人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提前预演了即将到来的艰难。
暮色彻底笼罩了青山乡政府的小院。
秦东回到那间熟悉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单身宿舍,整理着简单的行李。窗外,山野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蛰伏的巨兽。
明天,就要重返山扒。
朱万贵老支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程书记凝重的表情,褚副书记拍在肩上的手,于小兰沉静的眼神,孔宇夏小文的叹息……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压在他的肩头,也沉入心底。
故地,明日再见。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熟悉的山水和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