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西行孤岛
回到乡政府,天已墨黑。
程富裕书记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满屋的烟雾和凝重。秦东推门便被呛得喉咙发痒。
昏黄的灯光下,程富裕深陷在办公椅里,眉头拧成一个铁疙瘩,指间的烟灰积了老长,仿佛凝固在那里。
副书记褚国平、副乡长孔国新、何朝林、武装部长闵义锋四人挤在靠墙摆放的那套破旧简易沙发上,个个面带倦容。
文书于小兰进城报表,秦东临时被叫来负责会议记录,此刻正坐在门边一个小板凳上,膝盖上摊开记录本,手里捏着笔。
程富裕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情况十万火急,现在碰个头,都说说白天下去‘留人’的结果。重点就那七个村:山扒、东渠、黄池、北岭、杨岭、瓦溪、柳坝。国新,西片是雷,你先说!”
副乡长孔国新联系的西片四个村——大湾、黄池、北岭、杨岭,他脸色灰暗,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他搓了把脸,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挫败感:
“程书记,西片这三个村…黄池、北岭、杨岭,我跑了一天,嘴皮子磨破了,心也凉透了。情况…非常不乐观,可以说是崩盘的前兆。”
他翻开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语速沉重:
“黄池村徐大山,态度最激烈。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了我,连屋都没让进。我还没开口,他就先炸了。指着鼻子骂啊!骂那条要命的破桥,骂钻死人的涵洞,骂年年收不上来的税费逼得他自掏腰包垫了好几百!”
“去年冬天李老幺家二小子过桥掉江里的事,他提起来眼圈都红了,说‘孔乡长,这书记当得我晚上睡觉都怕鬼敲门!’我说乡里重视,正在想办法解决交通问题。”
“他冷笑,‘想办法?想了多少年了?我爹那辈就开始想!路呢?桥呢?除了要命的玩意还有啥?’我拍胸脯保证乡党委的关心,他直接摆手:‘您别给我画饼了,这饼我咽不下去,也画不动了!这书记,谁爱干谁干,我徐大山,不伺候了!’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走。”
“北岭村魏长河,是另一种绝望。我去他家,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缩在火盆边,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说话有气无力,就念叨‘干不动了,真干不动了。’给我看他那个破账本,上面记满了替贫困户垫的税费,加起来六百多块!他说自己一身的病,风湿痛起来下不了炕,高血压药都断顿了。儿子在矿上挣命,也帮衬不了家里。”
“他拉着我的手说:‘孔乡长,求求你跟上面说说,放我一条生路吧,再干下去,我这家就散了,我也该躺倒了…’那眼神,是彻底被生活压垮的麻木。我讲党性讲责任,他就像没听见,只是摇头。心,已经死了。”
“杨岭村张茂林,最绝!我连人都没见着!到了他家门口,门关得死死的。他婆娘隔着门缝跟我说:‘孔乡长,您回吧。茂林说了,他病得起不来炕,这书记是万万不能再干了。家里瘫儿子等着钱治病,他再当这个官,全家都得饿死!求求领导,放过他吧。’我在门外喊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是连谈的机会都不给,心寒到极点了。”
孔国新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沙哑:
“程书记,该表的态我表了,该做的保证我也做了。但没用!根子上的问题——路不通、电不通、税费重、没盼头——像几座大山,把他们彻底压垮了。心都凉透了,寒透了!”
“不是不想干,是真干不了,也干不下去了!西片这三个村,干部队伍…我看是保不住了。这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和绝望,爆发了。”
副书记褚国平联系的北片四个村——黄家营、东渠、山扒、堰沟,他接过话头,脸上忧虑未消但稍显一丝松动:
“程书记,北片两个重点,山扒和东渠,经过工作,朱万贵和刘老栓目前都答应继续干,但基础非常脆弱。”
“山扒朱万贵,我和秦东于小兰去了一趟。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组织的信任、群众的期盼,特别是您强调的优先考虑山扒拉电的承诺,都反复说了。老爷子…是流着泪点头的,说了‘再试试吧’。可那精气神,看着就让人悬心。”
“东渠的刘老栓,我重点谈的。他牢骚主要卡在村里几大家族的积怨上,工作难做。我承诺乡里近期派工作组下去帮他调解矛盾,他才勉强答应‘先顶着看’。但他提了死条件——年底前必须解决村里那两户争了十年的宅基地纠纷!解决不了,他立马交辞职信。这等于给咱们上了紧箍咒。”
副乡长何朝林联系的东片三个村——瓦溪、里江、谭树,他脸上带着尘土色,声音疲惫:
“程书记,东片重点瓦溪村,李茂才支书同意‘代理’到年底。”
“老爷子身体是真不行,咳得厉害,腿肿着。一听还要干,直摆手说怕‘死在任上’。我说困难是暂时的,乡里想办法,也提了找接班人。他直叹气,说村里有点能力的年轻人都跑光了,找不着合适的。”
“最后看我实在为难,才勉强答应‘代理’到年底。但也说了:‘年底要是没人接,或者我这身子骨真不行了,你们可别怪我。’这‘代理’,就是半辞职,勉强得很。”
武装部长闵义锋联系的南片三个村——何家庄、五星、柳坝,他坐得笔直,汇报道:
“程书记,南片柳坝村张金宝,暂时按住了,辞职信没交,但问题没根本解决。”
“他那天直接冲进我办公室,辞职信拍桌上了!理由实在:儿子高考成绩好,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是大问题。当支书那点补贴,塞牙缝都不够。他说:‘闵部长,我得先顾我儿子!不能让他像我一辈子窝山沟!这书记没法干了。’我跟他谈责任奉献,他认理,但更认当爹的责任。”
“我没收他信,让他再想想,也承诺帮他打听助学政策。他态度松动了点,答应再考虑,但心结(挣钱)还在,随时可能变卦。”
秦东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划拉着,将“稳住:山扒(朱-试)、东渠(王-顶)、瓦溪(李-代)、柳坝(张-未交信)”和“崩盘:黄池(徐-拒)、北岭(魏-绝)、杨岭(张-闭门)”的关键信息记录下来。
办公室里烟雾更浓了,只有程富裕手指敲击桌面发出的“哒…哒…”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形势一目了然:
勉强稳住(4个):山扒(硬撑)、东渠(有条件)、瓦溪(代理)、柳坝(松动)。
彻底崩盘(3个):黄池(决绝)、北岭(绝望)、杨岭(拒谈)——全在西片!
程富裕猛地将手中燃尽的烟头狠狠摁灭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烟灰缸里,火星四溅。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沙发上的四人,最终钉在孔国新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西片这三个村,一个没留住,是埋在咱青山乡心窝子里的雷!必须扑灭!明天早晨,我亲自带队,再闯一趟!国新,你再跟我走一遭!”
他目光扫过褚国平、何朝林、闵义锋,“你们几个,务必给我钉死刚稳住的点!山扒、东渠、瓦溪、柳坝,一个都不能再出问题!随时保持联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门边记录着的秦东身上,语速很快地说道:“秦东,你明天跟着一起去!杨岭村的包村干部老周去县里参加培训了,你临时顶一下,负责杨岭村的联络和记录!”
这突如其来的指派让秦东心头一紧,连忙应道:“好的,程书记!”
程富裕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满屋的烟雾和沉重的氛围:“散会!都回去抓紧休息,明天是场硬仗!”
他知道,青山乡基层政权的根基,在西片那三个绝望的村庄里,正摇摇欲坠。明天之行,是最后的挽救,也可能是绝望的见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富裕书记办公室的门就敞开着,窗玻璃上映出他来回踱步的剪影,急促而焦灼。
秦东刚咽下最后一口早饭,程书记那带着金属刮擦般沙哑的声音已在走廊里炸响:
“秦东!李成!郭新年!走!今天去西片!”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秦东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这命令拽着,匆匆背起装着雨伞和手电筒的挎包,汇合了同样一脸凝重的李成和郭新年。
李成是位三十出头的老退伍军人,身板挺直,脸膛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郭新年身材干瘦,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后的倦意。
三人无声点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即将开始的,是深入汉江上游腹地的艰难跋涉,目标是那些同样“留不住人”的村庄。
程富裕书记夹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冲出来,脸色铁青,眼里的血丝比昨日更密。他身后跟着联系西片(含北岭、黄池、杨岭、大湾村四个村)的副乡长孔国新。
孔国新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脸色灰暗,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这已是他短短数日内第二次深入这几个“硬骨头”村了。
程富裕扫视众人,简短命令:“出发!”
没有车辆。这几个村,也都不通车路。一行人就这样徒步刺破沉沉的晨光,向着乡政府西面更深处走去。
脚下坑洼不平、仿佛永无尽头的土路和山径。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取代了引擎的嘶吼,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
程富裕步履很快,用力揉捏着眉心,仿佛要把那沉重的疲惫和焦虑硬生生按下去。
秦东紧跟在后,身旁是冰凉的山风,他脑海里山扒村朱万贵那张绝望的脸,还有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欠条,在他脑海里顽固地盘旋,挥之不去。
程富裕的脚步,也更真实地泄露出他内心的巨大压力。西片这三个村同时出问题,虽然往年年初也有村干部提辞职,但像今年这样数量集中、态度又如此坚决的,确实罕见。
这意味着某些积压已久的矛盾,已经逼近了临界点,孔国新前期的工作未能扭转局面,必须他亲自出马做最后的努力。
队伍在渐亮的晨曦中跋涉了近半小时,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前方,一条钢铁长龙横卧在汉江之上,冰冷的轮廓在微光中泛着金属光泽——是铁路。路基坚实,铁轨锃亮,显然维护良好。
远处,隐约可见两名身着工服的巡线工,正沿着路基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轨道和设施。他们维护着这条现代化的交通动脉,却对桥下村庄的与世隔绝无能为力。
“前面过铁路桥,小心点!”程富裕提醒道,率先走向铁路桥面。没有车,自然也没有“车过不去”的问题,但横亘的铁路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屏障。
然而,眼前并非坦途。一座钢铁桁架桥横跨在汹涌宽阔的汉江之上。
跨江钢梁桥。
几根粗大的钢铁桁架,结构坚固,凌空跨越在汹涌的汉江之上。桥面是规则排列的钢轨枕木,枕木之间有着明显的缝隙,透过缝隙,下方墨绿的江水缓缓翻滚,卷起阵阵浪沫,声势骇人。
桥体焊接点牢固,一侧设有供人通行仅1米多宽的简易步道和及腰高的防护栏,虽不华丽,但显然是为了日常通行而设置并维护的。
桥面铺设着铁板,磨得发亮但完好无损,踩上去发出规律的声响。
“小心脚下!踩实!别往下看!跟着我!”程富裕的声音在风声中传来,异常严肃。
他放慢了脚步,眼睛死死钉在前方。“稳着点走,这是巡线工天天走的路!”
秦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疼。看着下方奔腾的激流和钢梁间的缝隙,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地将重心落在人行步道中心。强劲的江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桥面,带着水汽的腥味,吹得人衣袂翻飞。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缝隙下那令人目眩的褐色激流,但眼角的余光无法完全避开,那深渊般的景象和震耳欲聋的水声,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短短300米的桥,仿佛走了半个世纪。每一步都伴随着高度和江水带来的本能恐惧,每一步都让他对“隔绝”二字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村干部、村民,每天都要这样在视觉和心理的考验下走一遭?仅仅是活着,就需要如此巨大的勇气?山扒之苦,尚有路可盼,此地之困,似乎已入绝境。
终于到岸上了,秦东的脚终于踩在了松散的路基碎石上,感到心里一阵踏实。
副乡长孔国新指着右前方山坳里散落的几户人家,对秦东说道:
“这里就是大湾村了,西片四个村之一,离乡政府相对近些,有六百来人。北岭、黄池、杨岭三村,还得往更深里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补充道:“大湾的情况稍好点,但也难,干部队伍也不稳,只是暂时还没明确撂挑子。”
没走几步铁路,一座山下的火车涵洞呈现在众人眼前。
“过涵洞!抓紧时间!注意头顶!”程富裕打开手电光柱指向了前方一个黑黢黢的巨大洞口,像一张怪兽的巨口,幽深、黑暗。
走近了,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冰冷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洞壁湿漉漉的,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反射着微光。洞底是常年流水冲刷形成的坑洼,积着深浅不一的泥水。
秦东心头掠过一丝熟稔的沉重——前年包山扒时通村路没修好时,他就曾多次穿越过类似结构的铁路涵洞,每一次都如同经历一场小小的磨难。眼前这个,规模似乎更大,更幽深。
“跟上!”程富裕率先钻了进去。昏黄的手电光在湿滑的洞壁上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黑暗如同实质的幕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扭曲,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泥水被搅动的哗啦声,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混响。空气污浊稀薄,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秦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铁路路基下冰冷的碎石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洞壁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在头顶、脖颈,激得他一个哆嗦。
虽然这涵洞作为铁路通行的必要通道,结构稳固,内壁水泥面也还算完整,底部甚至铺了一些方便行走的石块,但黑暗、狭窄、湿冷、缺氧……这环境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孔国新在后面低声对秦东说:“过了这个涵洞,铁路南侧就是黄池村,北侧是北岭村。杨岭村还在北岭的北边,隔着一条青河,更难走。”
就在他们艰难行进到涵洞中段时,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震动,一股熟悉的热风传来。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鸣响,如同巨兽的低吼,穿透厚厚的山体和涵洞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火车!快!到避风洞去!”孔国新的吼声在涵洞里炸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紧迫!
所有人瞬间像被按下了开关,条件反射般猛地扑向两侧每六十米设置的一个凹型避风洞,紧紧贴住湿冷的洞壁,尽可能地蜷缩身体,将头深深埋下。
秦东的动作几乎和程富裕的吼声同步——前年每次穿越去山扒村的火车涵洞时,他就经历过同样的惊魂一刻,身体早已记住了这刻骨的求生本能。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黑暗中,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巨大的、有节奏的轰鸣声如同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涵洞的穹顶,也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整个涵洞都在颤抖!
冰冷的水珠被震得簌簌落下,像一场冰冷的急雨。空气被剧烈压缩、抽动,形成一股股强劲的气流,裹挟着泥水的腥气和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泥水在脚下疯狂地晃荡、溅起,冰冷地打在脸上、身上。
那令人肝胆俱裂的轰鸣和震动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终于由强转弱,伴随着最后一节车厢轮子碾过接缝处的“哐当”巨响和渐渐远去的汽笛,缓缓消失。
涵洞里只剩下众人粗重如牛、带着恐惧余韵的喘息,以及泥水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
程富裕喘着粗气,手电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都没事吧?快走!抓紧时间!”他的声音也有些嘶哑。
秦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艰难地从冰冷的洞壁上直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刚才那短暂的、濒临死亡般的压迫感,让他心中那个念头更加清晰而沉重:这鬼地方,即使维护良好,结构稳固,也如此难行!
每一次穿越都是对体力和胆量的考验!那些挑着沉重担子、背着山货去赶集的村民,那些去乡里开会办事、甚至只是去给孩子买书本的村干部,又是怎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恐惧和湿冷中忍受着这样的折磨?
当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预示着涵洞尽头时,秦东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溺水,终于得以喘息。他踉跄着跟着孔国新等人冲出涵洞,大口大口呼吸着外面相对新鲜的冰冷空气。
程富裕没有任何停顿,仿佛要将刚才涵洞里的压抑全部甩在身后,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笼罩在绝望阴影中的村落走去。
秦东看着程书记决然的背影,再回想钢梁桥的眩晕和涵洞中的濒死感,心中对“孤岛”二字的理解从未如此深刻而冰冷——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状态。
比山扒更极端的困境,就在眼前。
山扒之苦,是发展停滞之苦,尚有路可盼;此地之困,是地理绝境之困,仿佛被时代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