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组织之痛
第一站:黄池村(铁路南侧)
身体的疲惫和寒冷,远不及心灵受到的冲击巨大。
刚才那一个半小时的跋涉——视觉和心理上险峻的钢梁桥、漫长压抑的涵洞——彻底重塑了秦东对“偏远”、“闭塞”的认知,这里相比山扒村还要艰苦。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村干部们会那么绝望,为什么他们的辞职会如此决绝。
即使通道本身维护得当,但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本身已是艰难,还要承担起带领全村发展的责任?那几乎是一种酷刑。
黄池村的村书记徐大山家,低矮的土坯房里,一盏煤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不安地跳动,将屋里几张愁苦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徐大山是个精瘦的汉子,四十多岁,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疲惫。
他看到程富裕带着孔国新等人再次出现在门口,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更深的无奈。
他坐在小木桌旁,手指间夹着的廉价纸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
程富裕、孔国新、秦东等人围坐在火盆边,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散发的热量微乎其微。
“程书记,孔乡长,您二位又过来看我,这份心,我徐大山领了。”徐大山的声音沙哑低沉,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
“但昨天孔乡长来,我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这个书记,我干到头了。不是冲您二位,不是冲乡里,是我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用力将烟蒂摁灭在桌角一个破搪瓷碗里,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孔国新搓了搓冻僵的手,脸上带着恳切:
“老徐,昨天跟你谈完,我回去就跟程书记汇报了。你的难处,乡里非常清楚!程书记今天亲自来,就是代表乡党委,表达最大的诚意!黄池村的情况,特殊!交通是最大的拦路虎!这个,乡里没忘!一直在想办法!你看,今年县里…”
“想办法?孔乡长!”徐大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孔国新,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想了多少年了?从我爹那辈当队长就开始想!想得头发都白了!路呢?桥呢?除了那个要人命的破桥和钻死人的黑窟窿(涵洞),还有啥?”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用力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指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河水咆哮声。
“您看看!听听!这就是我们黄池村的命!四百多口子人,守着条铁路,屁用没有!火车呜呜跑,拉的是外面的货,赚的是外面的钱!我们呢?守着这条青河,村里种的药材,采的蘑菇,养的几头猪,怎么运出去?”
“靠肩膀挑,靠背篓背!过那个鬼桥,钻那个死人洞!夏天涨水,桥晃得吓死人,洞子里全是齐腰深的水!冬天结冰,桥面滑得像抹了油!去年冬里,后山李老幺家的二小子,背着一篓子天麻过桥,脚下一滑…人没了!才十六啊!”
徐大山的声音哽住了,眼圈通红,身体微微颤抖。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呜咽的风声。
秦东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李老幺家二小子…那冰冷的钢梁桥下湍急的河水…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徐大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情绪,但声音里的绝望丝毫未减:
“再说这税费。去年人均一百块。程书记,孔乡长,我们黄池村四百多号人,平地少得可怜,人均几分薄田,刨去种子化肥,能落下啥?有点力气的青壮年都跑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号人!家家户户,哪年不靠男人出去打几个月工,才能把税凑齐?”
“可今年,外面活儿也不好找了!钱收不上来,乡里任务压着,我这个书记能咋办?只能自己先垫上!前年垫了四百,去年又垫了三百!我徐大山家里又不是开钱庄的!我婆娘为了这事,跟我吵了多少回?指着鼻子骂我窝囊,骂我败家!我图啥?就图那一年五百块钱?够干啥?买盐都不够一年吃的!”
他颓然地坐回凳子,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老徐…”程富裕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垫资的事,乡里…唉!乡里也难啊!但你的付出,组织上记着!这次来,就是希望你能再坚持坚持,我们一起想办法,渡过这个难关!路的问题,电的问题,乡里会向上级打报告,争取项目…”
“组织上记着有啥用?”徐大山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决绝,
“记着能当钱花?能当路走?程书记,孔乡长,我不是不懂事的人。可这日子,我看不到头啊!当这个书记,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不作为,说我挡了大家发财的路!我倒是想作为,路在哪儿?电在哪儿?钱在哪儿?您告诉我,路在哪儿?!”
他最后的质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在昏暗的土屋里久久回荡,带着一种山穷水尽的悲怆。
孔国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昨天未能说服的理由,今天即使程书记亲自来,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依然苍白无力。
离开徐大山家时,沉重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徐大山那声“路在哪儿”的质问,如同烙印般刻在秦东的脑海里。一行人沉默地走在漆黑冰冷的村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只有手电光柱在浓稠的夜色中徒劳地切割。
下一站,是铁路北侧的北岭村。
第二站:北岭村(铁路北侧)
跨过铁路线,进入北岭村的地界。这里的凋敝感比黄池村似乎更甚。房屋更加稀疏低矮,村道更加泥泞难行。
北岭村书记魏长河家的小院同样破败,堂屋里点着一盏同样昏暗的煤油灯。魏长河看起来比徐大山还要苍老几分,背微微佝偻着,脸色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灰黄。
他看到程富裕和孔国新再次出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他沉默地坐在火盆边,火盆里的炭火同样微弱。
孔国新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
“老魏,程书记专程来看你了。昨天跟你谈的情况,我跟书记都说了。知道你难,但村里不能没有主心骨啊。你再考虑考虑?乡里知道你的付出,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所有担子…”孔国新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
面对孔国新再次的劝说和程富裕凝重而期待的目光,魏长河没有像徐大山那样激烈地控诉,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缓缓摇头。
“程书记,孔乡长,干不动了,真干不动了。”魏长河的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今年五十八了,一身的病。风湿痛起来,下不了炕。高血压的药,断断续续吃着,也买不起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和头。“北岭这地方,您也看到了。比黄池还偏,还穷。四百口子人,比黄池还少点,能走的都走了,留下些走不动的老骨头和小娃子,满村也就百十来人。路?村内有路,但就是通不出去。电?别想了。税费?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去年人均一百。我们村这点人,咋整都交不齐?我这个书记,不垫行不?任务完不成,乡里要追责。垫?我拿啥垫?家里就那点口粮,卖了粮,一家人喝西北风?”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塑料纸小心包着的、卷了边的笔记本。塑料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其中几页:
“程书记,孔乡长,您二位看看。王老五,去年欠一百二,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娘,瘫在炕上,我去要?我张得开嘴吗?赵寡妇,欠九十,男人前年过铁路涵洞时被火车撞死了,带着个傻儿子…这钱,我能去要?还有孙瘸子、李老憨…”
他一页页翻着,每翻一页,都像在翻动一块沉重的石头。
“都记着呢。前前后后,我自己垫进去的,有…有六百多块了。”魏长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我魏长河当这个书记,没给村里带来啥好处,就落下这一身病,还有这一屁股的债。我家老婆子,天天发牢骚。儿子在矿上,一年到头寄不回几个钱,还担惊受怕…我不能再干了,程书记,孔乡长。再干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求您二位,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将那个破旧的账本轻轻推到程富裕和孔国新面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彻底斩断了任何挽留的可能。
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秦东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六百多块!对于一个年收入只有五百块的村干部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掏空了家底,意味着压垮了脊梁!
魏长河那麻木的绝望,比徐大山的悲愤控诉,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不是撂挑子,这是被生活彻底压垮后的无声哀求。
孔国新看着账本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昨天未能解开的结,今天在程书记面前,依然是无解的死局。
程富裕看着那本账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想拍拍魏长河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沉重地垂了下去。
屋里的沉默,比外面的黑夜还要浓重。
“老魏…”程富裕的声音干涩无比,“你的情况…我知道了。乡里…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巨大的挫败。他知道,眼前这个被生活彻底榨干了精气神的老人,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
从魏长河家出来,风更寒。程富裕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他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下达任何指令。
秦东、李成、郭新年默默地跟在后面。
李成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这位经历过战火的老兵,此刻也被这无声的绝望深深触动。郭新年则不停地搓着手,哈着白气,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副乡长孔国新紧走几步,与程富裕并肩,低声汇报:
“程书记,杨岭村就在北岭北边,隔着青河,路更难走。杨岭的支书张茂林,情况跟老魏差不多,也是铁了心要走。”
“昨天我去,他连门都不想开,话都不愿多说。家里负担重,儿子残疾,老婆多病,村里三百来人,能动的都出去了,就剩些老弱病残,税费收不上来,他也垫了不少,实在撑不住了。我看…今天再去,恐怕也是……”
程富裕猛地停下脚步,望着北方青河方向隐约的山影,那里就是只有三百人、更加孤悬的杨岭村。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压下去。
“去!必须去!哪怕他不开门,话都不说,我们人也得走到!这是态度!”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却透着一股悲壮。
他转向孔国新,目光锐利:“两个书记都铁了心要走,这…村里不能没个主事的人啊。村主任呢?黄池的何德兵,北岭的李茂才,杨岭的赵福根,他们能不能顶上?昨天你做工作时,探过他们的口风没有?”这几乎成了眼下唯一可能的选择。
孔国新苦笑一下,摇摇头:“探了,程书记。黄池的何德兵,北岭的李茂才,杨岭的赵福根……反应都差不多。”
“一听要让他们接书记,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何德兵嗓门大,直接说这挑子太重,担不起,连主任都不想干了。李茂才老实,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直往后退。赵福根……唉,昨天我去杨岭,他连面都没见着,让他老婆传话,说要去广东打工,没心思管村里的事。”
“走!去杨岭!”程富裕不再多问,一挥手,队伍转向更北的方向,朝着那条隔着青河的杨岭艰难前行。
秦东看着程书记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天,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奔波,但又是必须完成的使命。
山扒村的困境在此刻被放大了数倍,西片这三个村加上大湾,总共不过一千六百多人,在家的劳动力更是稀少得可怜(平均每村仅三分之一左右,约百余人),如同散落在铁路和江河屏障后的几叶孤舟,随时会被风浪打翻。
第三站:杨岭村(北岭以北,青河对岸)
通往隔河相望杨岭的路,印证了孔国新的描述。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河滩。岸边系着一条极其简陋的小木船,船身狭窄,不过三四米长,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船帮上还残留着几处用铁皮修补的痕迹。
船里积着浅浅一层浑浊的河水,显然并不十分严实。一个穿着蓝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的老汉,正蹲在船边抽烟,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
看到孔国新,他站起身,闷闷地喊了声:“孔乡长。”又看到程富裕等人,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局促和敬畏。
“老赵,又要麻烦你,送我们去杨岭。”孔国新说道。
老赵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弯腰解开缆绳。
“上船吧,慢点,莫急。”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孔国新率先迈步。小船吃水浅,他高大的身躯刚踏上船头,船身就猛地一晃,河水哗啦涌进船舱。
秦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孔国新稳住身形,小心地坐到船中央一块湿漉漉的横板上。
接着是程富裕、李成、郭新年,每上一人,小船都剧烈地摇晃、倾斜,船舱里的积水也随之晃荡,冰冷地拍打着脚踝。
秦东最后上去,感觉自己像踩在鸡蛋壳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稳将这脆弱的平衡打破。
五个人挤在狭小的船舱里,膝盖顶着膝盖,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浑浊的河水离船舷不过一掌宽,船身随着水流微微起伏,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坐稳喽!”老赵低喝一声,自己也跨上船尾,抄起一支磨得光滑的长木桨,用力一撑河岸。小船猛地一颠,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河滩,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斜斜地向对岸漂去。
老赵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艄公。他半蹲在船尾,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自然摆动,双臂肌肉虬结,桨叶入水、划动、出水,动作沉稳有力,精准地对抗着水流的力量,调整着方向。
然而,青河水流湍急,水下暗流涌动,小船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浑浊的水面上剧烈地颠簸、摇晃。
一个浪头打来,船头猛地扬起又落下,冰冷浑浊的河水劈头盖脸地泼进船舱,溅了众人一身。
秦东死死抓住湿滑的船舷,指节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船身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
李成脸色紧绷,身体僵直。郭新年紧闭双眼,嘴唇微微哆嗦。连程富裕也抿紧了嘴唇,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
短短几十米的河面,在剧烈的颠簸和冰冷的恐惧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在老赵沉稳有力的操控下,小船有惊无险地靠上了杨岭一侧的乱石滩。
老赵跳下船,死死拉住船头的粗绳子,防止它被水流冲走。
“慢点下,踩稳石头。”他喘着粗气提醒。
众人如蒙大赦,带着一身冰冷的河水,狼狈不堪地踏上坚实的土地,腿脚都有些发软。
程富裕忙掏出两张湿漉漉的钞票,递给老赵:“老哥,辛苦了,拿着买包烟。”
老赵看着那钱,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河水混合的液体,然后拉起衣角擦了擦手,声音依旧低沉:“不要钱,不要钱。孔乡长…带你们来的。”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弯腰,用力将小船往岸上更高处拖拽,动作熟练而沉默。
这份朴实无言的付出,在这绝望的境地中,显得格外珍贵,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沉重。
一行人沿着乱石滩向上,终于进入了杨岭村的地界。这个只有三百人的小村落,仿佛被世界遗忘在河谷深处,房屋零散地挂在半山腰,大多低矮破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凋零、孤寂。
与对岸北岭的凋敝相比,这里更多了几分被彻底隔绝的凄凉。河水阻隔的,不仅是道路,似乎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的生气。
秦东回头望了一眼河滩上那个还在奋力拖拽小船的单薄身影,再看看眼前死气沉沉的村落,心中那关于“孤岛”的感受,从未如此深刻而绝望。
杨岭村支书张茂林家,低矮的土屋门窗紧闭。
孔国新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警惕而疲惫的声音:“谁呀?”
“嫂子,是我,孔国新。程书记也来了,看看茂林。”孔国新尽量放柔声音。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中年妇女的脸,是张茂林的妻子。她看了看外面站着的程富裕等人,眼神躲闪,带着愁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孔乡长,程书记…对不住啊,茂林他…他病倒了,起不来炕,实在没法见人。您几位的心意,我替他领了。昨天孔乡长的话,我也都转告他了。”
“他…他还是那句话:求求领导,放了他吧,他实在撑不住了。家里躺着个瘫儿子,我这身子骨也不争气,他再当这个书记,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不等孔国新再开口,便匆匆关上了门。
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证实了女主人的话。
程富裕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孔国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程富裕。第二次上门,连人都没见着。杨岭村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程富裕在张茂林紧闭的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沉重和无奈都吐出来。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回吧。”
冰冷的月光洒在归途上,将一行人沉默而疲惫的身影拉得细长。来时跋涉的艰险之路,在沉重的失败感笼罩下,显得更加漫长而绝望。
汉江的咆哮、青河的呜咽,连同三个村庄无声的控诉与哀求,在这寂静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孤岛之痛,已深入骨髓。
山扒村之苦,是发展之困;西片三村之痛,却是生存之绝。
这其中的差别,如同鸿沟,让他对‘组织’二字所承载的重量,有了颠覆性的认识。
路在何方?这沉重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