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筹资的里程
三月底的山扒村,春天像是被群山困住了脚步,迟迟不肯真正温暖这片土地。
倒春寒的冷风裹挟着湿冷的雨丝,无情地抽打着土墙和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个深陷群山褶皱中的村庄。
秦东裹紧棉袄,站在乡政府宿舍窗前,望着远处雾霭笼罩的山峦。
桌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税费征收进度表,上面可怜巴巴的“1.32万元”数字像是在嘲讽他;另一张是山扒村594名拉电集资人口的花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人均236元的低压集资款。
十四万元。这个数字像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时间像指缝间漏下的沙,距离4月30日的拉电集资大限只剩不到一个月。而税费征收要求在5月底完成40%,在春耕用钱、青黄不接的现实面前,几乎陷入停滞。
秦东感到自己被逼进一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夹缝。一边是税费征收的硬指标,另一边是十四万集资款的倒计时,头顶是阴沉的天幕,脚下是村民们望眼欲穿却又无力负担的深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秦东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花名册,大步流星地走出宿舍。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秦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朱万贵家。村书记的房子在雨中显得更加破败,土墙被雨水浸透,呈现出深褐色。
朱万贵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秦东来了,缓缓站起身。他比几个月前更加佝偻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般深邃。
“朱书记,咱们得开个会。”秦东直截了当,“不能再像收税那样硬来了。”
朱万贵眯着眼吐出一口烟:“你说咋整?”
“先摸底,再动员。”秦东展开花名册,“咱们得知道每家每户能拿出多少钱,怎么拿。通电是好事,但十四万不是小数目,得让乡亲们明白这钱花在哪,值不值得。”
朱万贵沉默片刻,点点头:“那行。今晚就开群众会。”
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山扒村的村民们陆续来到王老栓家那间还算宽敞的堂屋。男人们蹲在墙根、门槛上,女人们抱着孩子挤在里屋门口或炕沿边,老人则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屋子里弥漫着湿冷的潮气、劣质旱烟的呛人烟雾和人群拥挤产生的浑浊体味。一盏煤油灯放在屋子中央的方桌上,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几十张沉默、凝重、带着深深沟壑的脸。
秦东站在桌旁,油灯的光晕将他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拿文件,而是拿起一根粉笔,在临时找来的小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乡亲们!”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雨声和低语,“今天请大家来,就为一件事——咱们山扒村,要通电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眼神交汇着,有期盼,但更多的是疑虑。
秦东用粉笔在小黑板上画着:“高压线,变压器,国家掏钱!四月底,就架到咱村口!但最后这一段,”
他重重地在“低压线路“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从变压器接到咱们各家各户的线,这材料钱,这请人干活的工钱,得咱们自己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上面算得清清楚楚,咱们山扒村,594人,平摊下来,每人236块!总共十四万!一分都不能少!”
“236?!”
“老天爷,我一家五口就是一千多块?!”
“这…这开春买种子的钱都还没着落…”
刚才那点因憧憬而燃起的微光,瞬间被“236”这个冰冷的数字彻底浇灭。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堂屋。
秦东抬手压下嘈杂声:“我知道难!比登天还难!”他的声音提高八度,“但这钱不是交给谁装腰包里的!是为了咱们自己能亮堂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电线”、“电杆”、“人工”、“电表”等项目,在每个后面标上预估的费用:
“这钱,咱们要花在明处!每一分都得让大伙儿知道去向!我提议,由村民选代表,成立监督小组,专门管这笔钱的使用!”
这个提议让嘈杂声小了一些。
“我知道大家难。”秦东的声音低沉下来,“所以咱们得一起想办法。有余粮的,能不能卖点粮?有猪崽的,能不能提前出栏?在外打工的,能不能往家多寄点?有手艺的,能不能多做点活儿去卖?”
他走到人群中间:“从明天起,我和朱书记、村干部们会一家家走访,不是去催债,是去帮大家想办法!咱们一起算算,怎么把这236块钱凑出来!”
这时,坐在前排的李国明老师站了起来。他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妻子在邻村代课,家里也不宽裕。
“秦干事说得对!”李老师声音清亮,“通电不是为别人,是为咱们自己!为我那娃晚上看书不用再熏眼睛!为我那婆娘做饭不用摸黑!为我那老母亲起夜不怕摔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刚领的这个月工资,还有家里攒的给孩子下学期买文具的钱…我先交!我家五口人,1180块,一分不少!”
李老师的话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人们心中的希望。接着,王老栓也站了起来,他搓着粗糙的大手:…
“我家…我家那两头猪崽,本来想过俩月再卖…明天我就牵到集上去!应该能凑个大半…”
“我儿子在广东打工,我让他这个月多寄点回来!”
“我会编筐,我连夜多做些,拿到乡里集市去卖!”
“我家还有点余粮,可以先卖了应应急…”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想办法。气氛从绝望的沉默转变为积极的商讨。
秦东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看到了山扒村人骨子里的坚韧和团结。
第二天一早,秦东和朱万贵就开始了走访。
第一站是赵寡妇家。低矮的土屋,家徒四壁。
赵寡妇男人几年前在矿上出事没了,留下一个半瘫的婆婆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她正佝偻着身子在昏暗的灶台前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听到要交236元,她瘦削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木然。
“赵大姐,我们知道你困难。”秦东轻声说,“不是来催你交钱,是来帮你想办法的。”
赵寡妇沉默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糊,半晌才开口:“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婆婆的药不能断,娃的学费还得交…实在是…”
朱万贵蹲下身,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村里正在统计特别困难的家庭,看能不能申请点补助。你先别急,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离开赵寡妇家,秦东在笔记本上仔细记录:“赵寡妇家,三口人,需708元。特殊困难户,需重点帮扶。”
接下来是王老栓家。王老栓正在猪圈前喂猪,两头半大的猪崽争抢着食料。
“老王,昨天你说要卖猪崽,想好了吗?”朱万贵问。
王老栓叹口气:“想好了,没办法啊。就是现在卖,价格上不去,亏得很。”
秦东想了想:“我认识乡里肉铺的张老板,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给个公道价。”
王老栓眼睛一亮:“那敢情好!秦干事,要是能卖个好价钱,我不仅交集资款,把欠的税也一块儿交了!”
第三站是昌铺湾的十几户人家。这里地势偏僻,土地贫瘠,是村里最穷的组。听说要集资通电,村民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不是不想交,是真拿不出啊!”小组长愁眉苦脸,“开春种子刚下地,猪崽还小,鸡鸭也卖不上价。”
秦东看着一张张愁苦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忽然,他注意到场院里堆着的苞谷种,心里一动:“这些种子…”
小组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猛地明白了什么:“秦干事,你是说…卖种粮?”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卖口粮种子,这是农家大忌,意味着可能要赌上秋天的收成。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卖吧!没了种子,秋天还能想别的办法。没了电,咱昌铺湾就永远黑下去了!”
“对!卖吧!”其他人纷纷响应,“大不了秋天多吃点红薯土豆!”
秦东眼眶发热:“乡亲们…这…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想了!“张老根斩钉截铁,“就这样定了!我们昌铺湾十五户人家,就是卖种粮也要把集资款凑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秦东感觉自己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协调器。他不再是催债者,而是村民筹资的帮手和顾问。
他帮王老栓联系肉铺张老板,争取到了公道的猪价;他组织有手艺的村民成立临时合作社,统一拿到乡里集市上卖,避免被中间商压价;他联系在外打工的村民家属,帮助他们给远方的亲人打电话说明情况;他甚至跑到乡信用社,咨询小额贷款的可能性…
每天晚上,秦东都会在煤油灯下更新他的笔记本。不再是简单的名字和金额,而是每户的筹资计划、进展和困难:
“李国明老师:1180元,已交清。榜样!”
“王老栓:卖猪崽,预计可得900元,需再筹280元。”
“赵寡妇:特殊困难,需寻找帮扶途径。”
“昌铺湾15户:决定卖部分苞谷种,预计可筹1.1万元。”
“编筐组:5人,日夜赶工,预计每人可赚50-80元。”
“木工老陈:接了两个柜子的活,预计可赚200元。”
进程虽然缓慢,但每天都在向前推进。村民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抗拒、绝望转变为积极的参与和互助。
村里成立了集资监督小组,由李国明老师和王老汉等人组成,专门负责资金的保管和监督使用,每三天公布一次筹资进度和使用计划。
四月中旬,当集资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袭击了山扒村。本已吐绿的嫩芽被冻得萎靡不振,那些指望卖春季蔬菜凑钱的农户希望破灭。
“这可咋办啊?”张老根愁容满面地找到秦东,“咱们组有七八户指着卖青菜凑钱呢,这一冻,全完了!”
秦东皱紧眉头:“走,去看看。”
在菜地里,几个农民正蹲在地头,捧着被冻坏的菜苗,欲哭无泪。李婶抹着眼泪:“这茬小白菜本来能卖个百八十块的,这下全完了…”
秦东蹲下身,仔细查看冻坏的菜苗:“婶子,别急。我看这菜心还没完全冻死,说不定还能缓过来。”
“哪有那么容易啊…”李婶摇头叹息。
就在这时,村里的菜农王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用稻草盖一盖,兴许还能救回来一些。”
秦东眼前一亮:“对!咱们组织人,帮有菜地的人家盖稻草!能救多少是多少!”
很快,一支由村干部和志愿者组成的救援队成立了。大家从各家搜集来稻草、旧麻袋,小心翼翼地为受冻的菜苗保暖。
三天后,大部分菜苗竟然真的缓过来了。虽然产量会受影响,但总算不至于绝收。
李婶拉着秦东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秦东拍拍她的手:“婶子,咱们山扒村人什么困难没经历过?只要大家团结,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件事让秦东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法是对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干部,而是真正与村民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困难的自己人。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由于多个村都在集资拉电,乡里集市的劳动力价格被压低。原指望外出打短工赚钱的村民发现,工钱比往年同期少了近三成。
“这样下去不行,”秦东在村干部会议上说,“咱们得想办法开辟新的挣钱门路。”
朱万贵抽着烟:“有啥门路?咱这穷山沟,除了点山货,啥也没有。”
“山货…”秦东若有所思,“咱们的山货其实品质很好,只是卖不出价钱。我听说县里有家食品加工厂正在收购香菇、木耳,价格比集市上高不少。”
“可是咱们没时间上山采啊,”宋基华说,“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
秦东想了想:“老人和妇女可以上山,由有经验的老人带着,既不耽误春耕,又能增加收入。”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支特殊的“采山队”成立了。由十几位老人妇女,每天清晨上山,采集野生香菇、木耳等山货。
令人惊喜的是,山里的资源比想象中丰富。短短几天,他们就采集了上百斤干香菇和木耳,卖给县里的加工厂,换回了八百多元。
这笔意外之财让村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更多的人加入到采山队伍中,甚至连一些放学回家的半大小子也利用早晚时间上山采集。
就这样,一点一滴,山扒村的集资款慢慢积累着。每一分钱都凝聚着村民的汗水和希望。
四月二十五日,距离截止日期只剩五天。秦东和朱万贵再次核对进度。
“目前到账的有九万三千多,加上已经承诺但还未到位的,大约有十二万七千。”秦东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还差一万三左右。”
朱万贵抽着烟,眉头紧锁:“昌铺湾的卖粮钱明天能到位,大约有一万一。这样算下来,还差两千左右。”
就在这时,宋基华急匆匆地进来:“不好了,赵老倔家的牛昨晚掉下山崖摔死了!”
三人顿时沉默。赵老倔家就指望那头牛耕地,也是集资款的主要来源。这下不仅集资成问题,连春耕都受影响。
“去看看!”秦东抓起外套。
赵老倔家围了不少人,女人们在安慰哭泣的赵老倔妻子,男人们则在商量怎么处理死牛。赵老倔蹲在院角,一言不发,眼睛通红。
“赵大哥…”秦东刚开口,赵老倔就猛地站起来:“没钱了!别说集资款,连买牛犊的钱都没了!这电,我们家用不起了!”
现场气氛顿时凝固。
这时,王老栓挤进人群:“老倔兄弟,别这么说!牛死了还能再买,电没了就真没了!”他转身对秦东说:“秦干事,赵兄弟家的集资款,我们几家帮他凑了!”
李老师也站出来:“对,大家伙儿帮一把!不能落下任何一家!”
“我出五十!”
“我出三十!”
“我家前几天卖鸡得了二十,先拿着!”
村民们纷纷解囊,你三十我五十,很快凑出了七百多元。
赵老倔看着眼前的情景,这个硬邦邦的汉子眼圈红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秦东也被这场面感动了:“谢谢大家!剩下的差额,我和朱书记再想办法!”
最后三天,秦东和村干部们几乎没合眼。他们再次走访还有潜力的农户,帮助寻找任何可能的筹资渠道。
四月二十八日,当集资工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传来:县里新成立的“扶贫互助基金”了解了山扒村的情况后,决定提供五千元无息贷款,专门用于特困户的集资款。
“太好了!”秦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下赵寡妇家和几个特别困难的家庭有着落了!”
但是,当他仔细阅读贷款合同时,心情又沉重起来。贷款需要村里提供担保,而且要求一年内还清。
这意味着,即使解决了眼前的集资问题,如果村民到期还不起,村委会又将背负新的债务。
“借不借?”朱万贵看着秦东,眼神复杂。
秦东沉思良久,最终坚定地说:“借!眼前的难关先过去再说。至于还款,咱们再想办法!”
就这样,五千元贷款及时到位,解决了特困户的集资问题。
四月二十九日,夜幕降临。
村部里点起了煤油灯,桌上堆满了各种面额的钱币。秦东、朱万贵、宋基华、郁荣华和老曹都在,忙着清点最后的资金。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昌铺湾的卖粮钱,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八块六毛,清点完毕!”郁荣华声音沙哑地报告。
“村民互助集资,共计八百九十二块,清点完毕!”
“最后一批手工艺品销售收入,四百三十五块,清点完毕!”
“小额扶贫贷款,五千元,已到账!”
所有钱都堆在了桌上,像一座小山。
秦东深吸一口气:“总账是多少?”
郁荣华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额头上全是汗珠。最后,他抬起头,声音颤抖:“十…十四万零五十六块…三毛二!够了!超过了!”
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接着,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够了!够了!”
“山扒能够拉电了!”
朱万贵瘫坐在椅子上:“好啊…好啊…”
秦东也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快!整理好!明天一早就送去乡里!”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将各种面额的钱币分类、捆扎、装袋。当那袋沉甸甸的、凝聚着整个山扒村希望和心血的集资款终于整理好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秦东背着这个沉重的帆布口袋,踏着晨露向乡里走去。口袋很沉,但他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乡财政所里,当那个沾满泥点、甚至带着猪饲料和粮食味道的帆布口袋被打开,各种面额的钱币哗啦一声倾倒在光洁的办公桌上时,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惊呆了。
“山扒村…低压集资款…十四万…请点收…”,秦东扶着办公桌,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所长王成林震惊地看着那堆钱,又看看满身疲惫的秦东,眼神复杂:“你们…真的凑齐了?”
秦东重重地点头:“一分不少。”
清点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收款凭证递到秦东手上时,他紧紧攥着,仿佛攥住了整个山扒村的未来。
走出财政所,外面依旧是阴沉的天空,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秦东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空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半个月的浊气全部吐尽。
背上那座名为“十四万”的巨山,终于卸下了。
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巨大轻松感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