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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守护的微光

作者:巴山乌秦 字数:7973 更新:2026-03-19 14:29:04

第76章 守护的微光

如果说低保五保的审核发放是政策与人心的艰难平衡,是称量公心的秤心,那么管理乡敬老院,则更像是在无边孤寂与生命尾声里,守护一点微弱的灯火与残存的尊严。

每个星期,无论案头积压的文件如何如山,秦东总会雷打不动地抽出一个下午,沿着乡政府门前的街道,穿过北边那个震耳欲聋的火车道口,去往那座孤零零的小院。

火车的轰鸣声偶尔震得院墙上的土簌簌落下,仿佛会把这脆弱的庇护所震塌。

管理员李桂花,一个四十多岁、手脚麻利却又嘴皮子不饶人的农村妇女,是这方小天地的主心骨,也是唯一的“工作人员”。

她负责着三位老人全部的衣食起居——而这,主要依赖的就是三位五保老人每人每月70元的五保集中供养金(按季度由秦东交给李桂花统筹支配)。这笔钱,是维系这个小院运转的唯一命脉。

秦东的身影刚在院门口出现,李桂花的大嗓门就穿透了刚驶过的火车余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秦所长!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择到一半的蔫吧青菜,几步冲到秦东跟前,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怨气,“你看看!你看看这账本!”

她不知从哪摸出个油腻腻的小本子,啪地拍在秦东手里,“三个人,一个月拢共210块(70*3),买米买面买油盐酱醋,还要扯点布做衣裳,这钱够干啥?掰着手指头算都紧巴得要命!煤!煤最要命!这点定量烧得那个快!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还有,周老汉瘫在床上,那褥子都是冰的,他那身子骨哪受得了?我晚上都得给他多灌个热水瓶子!还有伙食!上回批的那点额外补贴,也就够买点咸菜疙瘩!肉星子?那是过年才敢想的事!孙婆婆念叨好几天了,想吃点软和的鸡蛋羹,这钱…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秦所长!”

她一边抱怨,一边麻利地给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孙婆婆拢了拢稀疏的白发,动作倒是轻柔。

秦东翻着那记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流水账,心头沉甸甸的。米面油盐、火柴肥皂、偶尔的青菜豆腐……每一笔都精打细算到分毫。

210元,要覆盖三个老人的全部生活开销,在物价渐涨的2002年,确实捉襟见肘。煤的问题尤其突出,年前张春明给的取暖煤指标有限,远远不够。

“桂花姐,辛苦你了。”秦东合上账本,语气诚恳,“煤的事,是硬骨头,回去我立刻找孔乡长,无论如何得特批一批,先把眼前这个春寒对付过去。伙食费…乡里财政也紧,但我看能不能从临时救济款里挤一点出来,改善一下。鸡蛋…我想办法。”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煤”、“伙食补贴”重重记下。

他知道李桂花抱怨归抱怨,但凭良心讲,她对这三个无依无靠的老人,照顾得还算尽心尽力,至少没让老人冻着饿着,屋里也收拾得干净。

只是这泼辣性子下,也藏着点小精明,偶尔会抱怨钱不够,暗示能不能多报点损耗,或者希望秦东能额外给点辛苦费,都被秦东用政策堵了回去。秦东明白她的不易,也防着她的算计。

三位老人,是三种迥异的孤寂,在这小小的、紧邻铁路的院落里无声上演。

周老汉瘫在里屋的炕上,瘦得像一把被风干的枯柴,浑浊的眼睛大部分时间空洞地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嘴里偶尔发出含混不清、意义不明的音节。

只有李桂花或者秦东帮他翻身擦洗、按摩那僵硬的肢体时,那张枯槁得如同核桃皮的脸上,才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舒缓。他是这孤寂里最沉重、最无望的一种。

孙婆婆则截然不同。她爱干净,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布衫,也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地抿在耳后。

她最喜欢坐在门口那条小板凳上,眯着眼晒太阳(每当火车经过时,她会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捂住耳朵)。

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磨得发亮、油润的旧木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诉说着那些早已褪色、无人倾听的陈年往事。她的孤寂,带着一种固执的仪式感。

吴老头聋哑,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孩子般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他看不懂字,却最喜欢秦东带来的旧报纸,能对着上面模糊的图片——无论是领袖视察还是丰收场景——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脸上露出满足而纯粹的笑容。

秦东跟着李桂花学了些简单的手势,比如“吃饭”、“睡觉”、“好”、“不好”。

每次试着用手势和他交流,吴老头都会异常兴奋,眼睛瞪得溜圆,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划得更起劲,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嗬嗬”声。他的孤寂,被好奇和一点点新奇的互动点亮。

秦东每一次来到小院,会帮着李桂花给周老汉翻翻身,拍拍背,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身体,防止生褥疮。

他会搬个小马扎,陪着孙婆婆在院墙根下晒会儿难得的太阳(火车经过时便默契地暂停谈话),耐心地听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讲那些早已无人记得的往事碎片——娘家村头的老槐树、年轻时纳的鞋底、某个走失的弟弟……。

他会给吴老头带几块从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鸡蛋糕。看着吴老头像得到珍宝的孩子,小口小口、珍惜地咬着,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秦东心头那点沉重也会被冲淡些许。

有时,他也会带几节新电池,换进那台老旧的、外壳都摔裂了的半导体收音机里。

当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突然传出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曲唱腔时,吴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会瞬间像干涸的土地迎来了一场微雨般绽开笑容,他甚至会跟着节奏轻轻摇晃脑袋,连窗外火车经过的巨大噪音也仿佛被这小小的声波奇迹般地屏蔽了。

这些微不足道的陪伴、倾听和一点点物质的甜头,仿佛是投入枯寂生命池塘里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日子在案牍劳形和奔波中流逝,春寒依旧料峭。煤的问题,孔乡长特批了一些,但量仍不足,只是暂解燃眉之急;伙食补贴,则依然没有着落。

这天,秦东在整理乡政府后院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民政所库房时——里面堆满了历年积压的报表、破损的桌椅板凳和一些蒙尘的杂物——意外地在角落发现几个落满灰尘、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大编织袋。

扯开袋口,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赫然是一摞摞军绿色的厚棉衣!

他心头一跳,连忙翻找袋子上的标记,发现一张模糊的签收单:“巴山县民政局救灾棉衣,接收单位:青林乡民政所,接收人:张春明,日期:2002年1月10日”。

秦东愣住了。年前拨下来的救灾棉衣!数量有限,优先保障特困户和五保老人的物资!

显然,张春明所长调走得仓促,交接时百密一疏,竟把这批重要的过冬物资遗忘在库房角落里了!

他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张主任疏忽的无奈,有对物资被埋没的痛惜,更有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急切。

他顾不上满手灰尘,立刻清点,数量虽然不多,但给敬老院三位老人每人一件是足够的!

棉衣是厚实的老式军棉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样式老旧笨重,但在这春寒未退的时候,依然是难得的御寒之物!

“真是糊涂!好东西差点烂在库里!”秦东一边拍打着棉衣上的灰尘,一边自责又庆幸。

他立刻抽出四件,又特意去乡上唯一的那家简陋理发店,跟老师傅说好,付了钱,请他去敬老院给三位老人理发刮脸——他想给老人们一个相对体面的“焕新”。

当他带着四件带着霉味和樟脑味的军绿棉衣出现在敬老院时,李桂花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大嗓门又响了起来,这次却带着惊喜和埋怨交织的复杂调子:

“哎哟我的天!棉衣?!还是军用的!厚实!秦所长,你从哪变出来的?年前就听说有,一直没见影儿,我还以为早没了呢!”

她接过棉衣,仔细翻看,又凑近闻了闻,“啧,这霉味…放库房太久了吧?…不过厚是真厚实!比没有强百倍!”

她麻利地穿上试了试,又帮孙婆婆和吴老头换上。

孙婆婆摸着厚实粗糙的棉布,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嘴里喃喃念着“阿弥陀佛,政府没忘了我们…”。

吴老头则新奇地扯着宽大的衣襟,对着李桂花咿呀比划,又拍拍自己身上,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给周老汉换棉衣费了老劲。

老人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李桂花和秦东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胳膊塞进袖管,厚厚的棉衣裹上后,虽然行动更不便,但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似乎是舒服的咕噜声,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点点。

这时,理发师傅也到了。锋利的剃刀刮过花白稀疏的头发和胡茬,发出沙沙的轻响。

孙婆婆端坐在凳子上,闭着眼,脸上是难得的宁静安详,仿佛享受着这难得的整洁。

吴老头则异常配合,理发师傅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偏头就偏头,理完发,李桂花递过来一面破了一半的小镜子,他左照右照,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和清爽的短发,咧着嘴直乐,对着秦东竖起大拇指(这是刚学会的“好”的意思)。

周老汉无法坐起,理发师傅就侧着身子,几乎是趴在炕边,极其小心地给他修剪了过长的、有些打结的头发和杂乱的胡须。

理完发,刮净脸,虽然周老汉依旧瘦骨嶙峋、气息奄奄,孙婆婆和吴老头脸上的皱纹也并未减少,但三位老人的精神面貌明显清爽、整洁了许多。

那身虽然老旧甚至带点瑕疵的军绿棉衣,和干净的面容,仿佛驱散了一些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暮气和孤寂。小小的院子里,竟有了一丝难得的、带着肥皂清冽气息和新鲜发茬味道的生气。

秦东看着,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沉甸甸的压力,似乎也被这小小的、迟来的暖意冲淡了些许。这无意中从尘埃里翻出的“旧物”,竟成了寒冷中一点珍贵的慰藉。

秦东看着,心里那盏名为责任的灯,也仿佛被这小小的暖意拨亮了些许。

然而,这短暂而脆弱的平静,在一个料峭的春夜被彻底撕裂。

凌晨两点多,秦东办公室那部电话机发出刺耳的尖啸,划破了死寂。窗外一片漆黑,寒风在电线杆上呼啸着,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电话那头是李桂花,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哭腔,尖利得变了调,背景里还残留着火车驶过后的隆隆震颤:

“秦所长!秦所长!救命啊!周老汉…周老汉不行了!喘不上气…脸…脸都紫了!跟茄子一样!浑身抽抽…怎么办啊秦所长!你快来!快来啊!!”

寒意瞬间从秦东脚底炸开,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别慌!掐人中!把他头侧过来!别让痰堵着!窗户开条缝透气!我马上到!!”

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沙哑变形。他胡乱套上冰冷的棉衣棉裤,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连滚带爬地冲出宿舍,冲进刺骨的寒风里。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向后院何朝林副书记的宿舍——分管民政的领导,更是此刻的主心骨!

急促的敲门声在深夜格外刺耳。门很快开了,何朝林披着棉袄,脸上带着被惊扰的倦意和一丝警觉:“小秦?怎么回事?”

“何书记!敬老院!周老汉不行了!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李桂花电话里哭喊着!”秦东语速极快,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何朝林神色骤然一凛,睡意全无。“走!”

他当机立断,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快速下令:

“你立刻打电话给卫生院!让他们值班医生带上急救药品和氧气,以最快速度赶到敬老院!告诉他们,情况非常危急!我直接去敬老院!”

“好!”秦东应声,立刻冲向民政所。何朝林则裹紧棉袄,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漆黑的寒夜,朝着敬老院方向大步奔跑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崎岖的土路上剧烈晃动。

秦东在民政所抓起电话,迅速将何朝林的指令传达给了卫生院值班室:

“…敬老院!五保户周老汉!呼吸困难!脸都紫了!何书记要求!值班医生护士立刻带上急救药品和氧气!马上去敬老院抢救!要快!快!!”

放下电话,秦东也立刻冲出民政所,朝着卫生院方向狂奔——他要与医生汇合!

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和肺叶。刚跑到卫生院门口,就看到两个身影正急匆匆地从里面冲出来,正是值班的张医生和一个护士!

张医生背着出诊箱,护士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氧气袋和一卷胶管。

“秦所长!人在敬老院?”张医生喘着气问。

“对!”秦东顾不上多说,三人汇成一股,在漆黑的夜色中向着敬老院方向拼尽全力奔跑。

手电光柱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跳跃,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当他们三人气喘吁吁、浑身热气腾腾地撞开敬老院那扇薄木门,冲进小屋时,何朝林已经到了。

惨淡的煤油灯下,何朝林正半跪在炕边,脸色铁青,一只手用力掐着周老汉的人中,另一只手死死地将老人僵硬的头部侧向一边。

周老汉仰躺在炕上,瘦小的身体仍在剧烈地、不规则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

脸色是骇人的青紫色,眼睛瞪得极大,眼球突出,充满了对窒息的极致恐惧。李桂花瘫坐在墙角,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发抖,只会无助地呜咽。

“张医生!快!”何朝林看到医生,立刻低吼,声音因紧张而嘶哑,“好像快不行了!”

张医生和护士立刻扑到炕边。护士迅速打开氧气袋,试图将氧气管塞进周老汉青紫的口中,但老人牙关紧咬,极度抗拒。

张医生快速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贴在周老汉瘦骨嶙峋的胸口听着,又翻开眼皮用手电筒照射瞳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何书记,情况非常危险!严重缺氧,心音极其微弱!”

张医生语速飞快,一边从药箱里拿出注射器和一个小玻璃瓶,“先打一针强心剂!秦所长,帮忙按住他!”

秦东立刻上前,配合何朝林,死死按住周老汉仍在抽搐的胳膊和身体。张医生动作麻利地敲开安瓿瓶,抽药,消毒,将针头刺进周老汉枯瘦发青的手臂。药液缓缓推入。

“氧气!必须吸上氧!”护士焦急地喊着,再次尝试将氧气管靠近周老汉的口鼻,但老人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抗拒让操作异常困难。

李桂花在一旁看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强心剂似乎起了一点微弱的作用,周老汉剧烈的抽搐稍稍平缓了一些,但喉咙里的“嗬嗬”声依旧恐怖,青紫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善,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张医生再次用听诊器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又拿出另一支药(可能是支气管扩张剂),准备注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十几分钟的紧急抢救(感觉却无比漫长),周老汉的身体抽搐终于彻底停止了。喉咙里的“嗬嗬”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喘息。

张医生缓缓放下听诊器,又用手电筒仔细检查了瞳孔,面色凝重得如同寒铁。

他看向满眼焦急和期待的何朝林,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何书记…急性心衰合并严重肺部感染…拖得太久了…强心剂也…回天乏术了…瞳孔已经散大…”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沉痛的眼神和颓然放下注射器的动作,已经宣告了结局。氧气瓶咕噜咕噜地冒着徒劳的气泡,针头刺进枯瘦发青的手背,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流进毫无反应的血管,如同石沉大海。

何朝林面色沉痛地站在病床边,紧抿着嘴唇。秦东僵立在一旁,浑身冰冷,看着那张曾经空洞、此刻却被死亡的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瘦骨嶙峋的胸膛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坦。

生命的烛火,在这简陋病房的惨白灯光下,彻底熄灭了。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指缝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挫败感和悲凉,比这春寒料峭的夜风更刺骨千倍万倍。

凌晨四点左右,在何朝林和秦东的注视下,周老汉枯瘦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归于冰冷的沉寂。

他走了。走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被寒风卷走的枯叶。

何朝林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僵立着的秦东的肩膀,声音沙哑:“尽力了…准备后事吧。”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又一列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划破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仿佛一声悠远而凄凉的叹息,为这个孤寂飘泊了一生的灵魂送行。

天亮了,属于死亡冰冷而琐碎的程序才刚刚开始。

通知那个几乎断绝来往、住在邻县的远房侄子。电话打到对方家里,侄子在回电里语气冷淡而漠然:

“哦…知道了…我这两天抽空过去处理吧。”没有丝毫悲伤,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

开具死亡证明。卫生院的医生叹息着写下诊断。秦东拿着证明,到派出所销户。户籍民警翻着发黄的册子,找到周老汉那一页,用蘸水笔在名字后面工整地写下“死亡”二字,盖上章。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就此在官方记录里被彻底抹去。

联系乡里那个能承办简单白事的“一条龙”老赵头。协调最便宜、最薄的棺木。老赵头叼着烟,熟练地谈着价钱:

“最简朴的,包运送、挖坑、埋了,一口价一百五。丧葬补助能报八十,你们乡里再贴点?”秦东沉默地点点头,在申请民政丧葬补助(最高80元)的单据上签了字。

看着周老汉那点可怜的遗物——几件散发着老人味的旧衣服,那件还新着的棉衣,一个豁了口、坑坑洼洼的旧搪瓷缸——被李桂花默默地塞进一个破旧的化肥编织袋里,等待着那个姗姗来迟、满脸写着不耐烦的侄子。

当侄子皱着眉头,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捻起编织袋,像丢垃圾一样扔上他那辆摩托车后座,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巨大的虚无感彻底攫住了秦东。

生命的终点,竟是如此仓促、潦草、轻如鸿毛。这份工作,兜住的不仅是生之艰难,更是死之孤寂与尊严的彻底消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生命的极端脆弱和消亡的冰冷彻骨,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守护这些孤寡老人最后一点体面,让他们在离世时不至于太过狼狈凄凉,是何等沉重、艰难却又无法回避的责任。

李桂花在收拾遗物时,偷偷把那个还算完好的搪瓷缸藏了起来,小声嘀咕着“扔了可惜,洗洗还能用”,秦东看见了,只当没看见。这点小小的贪念,在巨大的死亡面前,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带着一丝心酸的生活智慧。

日子在焦头烂额、奔波劳碌和时不时的揪心中,滑到了3月初。春风似乎终于艰难地吹到了这偏远山乡,吹开了河沟边几树倔强的野桃花,粉白的花朵在依旧料峭的风中微微颤动,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傍晚,秦东习惯性地出门,穿过火车道口,在漫天尘土中向敬老院的方向走去。

晚霞的余晖给空旷的田野涂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山坳里那处紧邻铁路的小院渗出的孤清。

一列临时停靠的绿皮客车正缓缓驶离小站,车窗透出温暖的灯光,映照着旅人归家的身影,与铁路旁这寂静、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孙婆婆坐在她熟悉的小板凳上,背靠着被火车震得裂纹斑斑的土墙,手里捻着佛珠,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夕阳的余晖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温暖却易逝的金边。

吴老头则靠在床头眯眼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那台旧收音机,虽然里面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电池又快耗尽了),他仍心满意足地抚摸着冰凉的塑料外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孩童般纯粹的笑意。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熟悉声音和淡淡的饭菜香,李桂花在准备着简单的晚饭。

唯有周老汉住过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土炕,冷冷地反射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像一个无声的伤口,昭示着生命彻底离去的巨大空洞和冰冷。

秦东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捏起滑落的被角,轻轻往上提了提,盖住吴老头嶙峋凸起的、冰凉的肩头。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带着老人特有凉意的粗布被面,那凉意仿佛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了心底。

就在他掖好被角,准备直起身的那一刻,吴老头在睡梦中忽然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枯瘦如柴的手无意识地伸出被子,在冰冷的空气中虚抓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依靠或温暖,随即又无力地垂下,软软地搭在自己瘦削的胸口上,像一个在梦中寻找依靠却最终落空的孩子。

这个细微的、无意识的动作,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秦东心脏最深处。他僵立在炕边,凝视着那张沟壑纵横、刻满一生孤寂风霜的脸。

心头翻涌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看到老人此刻安然入睡时,那份守护带来的、微弱的暖意与慰藉;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庞大、更冰冷的浪潮——周老汉那青紫僵硬的面容和冰冷的手,仿佛就在眼前晃动;李桂花对煤和伙食费的抱怨,村民们或期待或怨恨的眼神……

这所有的一切,连同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火车的轰鸣,都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面对生命脆弱易逝的无力,面对无尽苦难与需求的无力,面对人情世故甚至不公的无力。这条路,崎岖险峻,孤独寒冷,充满了无奈与沉重的压力。

然而,就在这翻江倒海的心绪深处,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正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不可阻挡的春水,缓慢而坚定地沉淀、凝结、清晰起来——

这杆良心秤,这方兜底的责任,既然交到了自己手里,他就要做那个守光的人。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他还在一天,他就要拼尽全力,守护好铁路旁这小院里残存的微光,守护好这份工作为生命带来的最后一点体面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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