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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救灾物资

作者:巴山乌秦 字数:8958 更新:2026-03-19 14:29:04

第82章 救灾物资

散会以后,秦东立刻返回民政所,他将那份凝聚着泥水和汗水的《青山乡“7.01”暴雨灾害实地核查报告》和精心挑选、标注好照片的数码相机,再次仔细清点、整理,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又用塑料袋仔细包裹好,放进自己的挎包。

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以民政所长身份独自去县局汇报,面对陌生的上级领导,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从心底泛起。

他才24岁,工作还不到四年,在县局那些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领导面前,自己会不会显得太稚嫩?汇报会不会出纰漏?

但黄家营那巨大的道路滑坡、大湾村老农手中腐烂的稻穗、山扒村歪斜的电线杆……这些画面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忐忑。

此时,青山乡如同被洪水围困的孤岛。通往县城的唯一主干道在黄家营处被滑坡彻底斩断,抢修便道的工作在何朝林副书记的带领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但远非一日之功。

进出青山乡,只剩下一条路:搭乘每天仅此一班、上午9点的绿皮火车。

周四清晨,秦东早早来到位于乡政府北边的小站。

站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同样要出门的乡民。远处,隐约传来黄家营方向抢修工地上号子声和铁器撞击石头的叮当声。

9点整,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靠。

秦东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将挎包紧紧抱在怀里。车厢里挤满了人,充斥着汗味、烟味和湿漉漉的气息。

窗外,是被雨水浸泡得发胀的土地、倒伏的庄稼和远处抢修工地扬起的淡淡烟尘。火车在泥泞路基上缓慢爬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哐当声,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秦东的神经。

他无心看风景,一遍遍在脑海里预演着向民政局领导汇报的说辞:黄家营塌方对全乡的致命封锁效应、大湾村绝收带来的粮食危机、山扒村通信中断的隐患……

每一个数据、每一处困难,都要讲透!他甚至模拟着对方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思考着如何应对。

近一个小时后,火车终于抵达县城。秦东随着人流涌出车站,顾不得腹中饥饿,跳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师傅,民政局!快点!”

县民政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道旁显得有些陈旧。秦东在楼前站定,整理了一下沾着泥点、被火车挤得皱巴巴的衬衫衣领,深吸一口带着城市尘埃和潮湿水汽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

民政局社救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电话铃声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复印纸的味道。秦东轻轻叩门。

“请进。”一个略带疲惫和沙哑的中年男声传来。

秦东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桌上更是堆积着如山的报表和文件,墙上一张本县地图被不同颜色的标记笔涂画得密密麻麻,几个红圈格外刺眼。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衬衣、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正对着话筒快速地说着什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放下电话,抬眼看向秦东,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被频繁打扰的、掩饰不住的烦躁:“你找谁?”

“您好,李科长,我是青山乡民政所的秦东。”秦东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些,“我来向您汇报我们乡的‘7.01’暴雨灾情,争取救灾支持。”

说着,他双手将挎包放在桌角,取出那个包裹严实的档案袋,解开塑料袋,双手将材料恭敬地递了过去。

李锡洪接过厚厚一沓材料和数码相机,快速翻看着首页的汇总数据和相机里触目惊心的照片——巨大的道路豁口、被泥水淹没的稻田、歪斜的电线杆……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烦躁的神情被凝重取代。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小秦同志。说说,你们乡具体什么情况?损失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人员伤亡有没有?”

秦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

“李科长,我们乡从6月30号开始遭遇持续强降雨,7月1号达到峰值。灾情最重的是交通和农业……”

他条理清晰地将受灾情况、乡党委组织核查的过程、当前最紧迫的困境一一陈述:

交通命脉断绝:黄家营进乡主干道严重滑坡,长度超105米,高度4-5米,这是全乡对外的唯一硬化主路,交通完全中断!何朝林副书记正组织全乡力量日夜抢修便道,但无大型机械,全靠人力,进展艰难!物资进不来,农产品出不去!

农业损失惨重:大湾村核心洼地32亩水稻绝收(附积水、倒伏、腐烂稻穗特写),周边约50亩严重受涝减产。山扒村约8亩坡地玉米被山洪冲毁。全乡粮食损失巨大,部分受灾户面临秋粮短缺风险!

基础设施受损:山扒村主排水沟渠堵塞严重(约300米),影响排涝,存在内涝扩大隐患。更关键的是电力,该村及周边多处电线杆受损歪斜,供电线路中断,一旦再有险情,信息传递可能严重延误!

暂无人员伤亡及房屋倒塌。但交通断绝和通信不畅,极大增加了后续救灾和安置的难度与风险!

秦东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李锡洪的表情变化。看到对方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照片上敲击,偶尔在面前的报表上勾画几笔,心里稍稍安定。

李锡洪又问了几个关键细节:滑坡体的土石方量估算、绝收水稻的品种和预计损失价值、急需救助人口的精确户数和人数(特别是五保户、低保户等困难群体)、供电线路损坏的具体位置和长度。

秦东凭借扎实的核查功底,对答如流,数据精准,甚至补充了一些照片未能完全体现的细节。

“嗯……”李锡洪放下材料,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小秦啊,你们青山乡这次确实够呛,情况很具体,材料也扎实。但是,”

他话锋一转,吐出一个烟圈,“眼下,全县像你们这样报灾的乡镇,已经有六个了。小龙镇那边还发生了山体滑坡,埋了两户房子。市里刚拨下来的第一批救灾物资总量就那么多,僧多粥少啊,局里压力非常大。”

秦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那只烟圈勒紧,刚燃起的希望瞬间黯淡下去,手心沁出了冷汗。

李锡洪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看着秦东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你们的情况也确实特殊,尤其是那条主路一断,整个乡成了孤岛,还有电力中断。这样吧,”

他拿起笔,在一份表格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材料我先收下,会重点向局领导和市局反映你们的特殊性。你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记住,电话保持畅通!”

峰回路转!虽然没有明确承诺,但这意味着希望还在!秦东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连忙道:

“太感谢您了!谢谢!谢谢您!我们乡的乡亲们就盼着这救命的物资了!这是我的号码,”

他迅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双手奉上,“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

走出民政局大楼,虽然天空依然阴沉,街道湿漉漉的,秦东却感觉心头卸下了一块巨石。尽管结果未知,但总算把青山乡的困境和乡亲们的期盼,清晰地传递给了关键部门。

他在街边小店匆匆扒了碗毫无滋味的面条,便又急匆匆赶往火车站,搭乘下午5点那趟唯一的返程列车。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

秦东回乡后立刻到山扒村参与水电路等生产生活基本设施的灾后恢复工作,一边处理日常的优抚、低保等民政事务,一边密切关注着窗外的天气(雨虽停了,但阴云未散)和各村不断传来的零星后续报告。

手机铃声一响,他的心就跟着揪紧,生怕错过县局的来电。

他常常会不自觉地回想与李锡洪的每一句对话,检讨自己是否哪里表述不清,态度是否足够恳切,那几张关键照片是否足够震撼,会不会影响物资的审批。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他寝食难安。

三天后的清晨,秦东正埋头整理各村上报的最新需救助户名单(为可能的发放做准备),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那铃声仿佛带着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办公室的沉闷。秦东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心脏狂跳到嗓子眼:“喂?青山乡民政所,秦东!”

“秦东吗?我社救科李锡洪。”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但这次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你们乡的救灾物资,批下来了!”

“李科长!”秦东的声音因巨大的惊喜而拔高变调,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太感谢您了!太好了!批下来多少?”

“你们林书记亲自联系我们局长汇报争取了,你听着:4000斤大米,一批社会捐赠的旧衣物(已经统一清洗消毒打包),还有2万元救灾款(直接转账)。”

李锡洪语速很快,“你尽快来县里仓库办手续拉走。仓库地址我已发你手机上!”

“是!是!谢谢李科长!太感谢您了!我代表青山乡的乡亲们谢谢您!谢谢局里!”秦东激动得语无伦次,连日来的阴霾和疲惫被这巨大的喜讯一扫而空。

放下电话,秦东几乎是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林辉书记的办公室,气喘吁吁地报告了这个好消息。林书记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丝,猛地一拍桌子:

“好!批下来就好!解了燃眉之急!事不宜迟,秦东,你马上去办!还是坐火车进城,到县城后立刻联系车辆,务必今天把物资拉回来!”

“明白!”秦东领命,转身就跑。

再次踏上那趟熟悉的绿皮火车,秦东的心情与三天前截然不同。虽然车厢依旧拥挤嘈杂,但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抵达县城,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按照李锡洪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运输队。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相对合理的价格(这钱得从救灾款里出,他必须精打细算)租到了一辆载重十吨的东风140大货车和一位看上去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师傅,去民政局仓库装救灾物资,然后运到青山乡。”秦东交代目的地。

“青山乡?”老师傅皱起眉头,“那条路可不好走啊,听说还塌方了?而且得过江……”

“便道已经抢通了,能过车。辛苦您了,运费不会少。”秦东连忙解释,并预付了一部分定金。

“行吧,看你是运救灾物资的份上。不过丑话说前头,路太烂伤车,得加五十块保养费。”老师傅提出条件。

“没问题!”秦东一口答应,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物资运回去。

赶到县民政局的库房,已是下午两点多。物资已经堆放整齐:4000斤大米,分装在200个崭新的白色编织袋里,每袋20斤,码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旁边堆着上百个鼓鼓囊囊、同样经过打包的大号灰色麻袋,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喏,这就是批给你们青山乡的,大米4000斤,旧衣物都在这些麻袋里了。”

库房管理员指着物资,“你们这十吨的车,装大米肯定装不满,正好把这些衣物塞进去,空间利用上,差不多能装满。”

“谢谢!太感谢了!”秦东连声道谢,立刻招呼司机老师傅和库房的装卸工开始装车。他也甩掉外套,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沉甸甸的米袋压在肩上,汗水混杂着仓库的灰尘很快浸湿了鬓角和后背。一袋袋大米传递、堆放,200袋搬完,十吨的车厢只装了少半。

接着是那上百麻袋旧衣物,虽然不如米袋规整,但果然也将货车塞得满满当当,关车厢门都费了点劲。

看着紧闭的车厢门和上面“救灾物资”的醒目字样,秦东抹了把汗,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清点无误,办好繁琐的交接手续,时间已经下午五点。

“师傅,出发!赶在天黑前过江!”秦东跳上副驾驶,对司机说道。

大货车轰鸣着驶出仓库,汇入县城傍晚的车流。出了城,道路立刻变得狭窄崎岖。

通往小龙镇的路年久失修,坑洼遍布。满载的货车像喝醉了酒,在坑里颠簸摇晃,车厢里的米袋和麻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秦东紧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子左摇右摆,胃里一阵翻腾。

司机全神贯注,紧握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路上的深坑和塌方后未清理干净的碎石泥土。五十多公里的颠簸路程,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

当货车终于喘着粗气,缓缓驶近黄家营渡口时,已是晚上七点。

夏日天长,西天还残留着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将江水染成瑰丽的赤金色,但东边的天际已迅速漫上青灰色的暮霭。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些许白日的暑热。浑浊的江水在晚霞映照下奔流,那艘锈迹斑斑的钢铁渡船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静静地停靠在简陋的码头旁。

船身被岁月和江水侵蚀得斑驳陆离,甲板上散放着一些缆绳和旧轮胎。

几个皮肤黝黑、穿着汗衫短裤的船工正坐在船尾抽烟歇息,看到有车来,纷纷站起身。

“师傅!等等!救灾物资!青山乡的!”秦东不等车停稳就跳下车,边跑边喊,声音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看起来是头儿的老船工迎上来,他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水里,看了看车厢上“救灾物资”的字样,又抬眼看了看迅速变暗的天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

“同志,这个点儿了……再晚一会儿,天彻底黑透,可就真不能走了,太危险。”

秦东急忙上前说明情况,语气急切:“老师傅,帮帮忙!全是乡亲们救急的粮食和衣服!刚遭了水灾,就指着这个了!”

老船工沉吟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其他船工,又望了望对岸隐约亮起的灯火,终于一挥手,干脆利落地喊道:“行!救灾要紧!大伙儿抄家伙,动作快!加开一趟!”

他嘹亮的哨声瞬间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船工们立刻行动起来,熟练地各就各位,发动机器、解开缆绳、调整跳板。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启动,喷出阵阵黑烟,整个船体都随之震动起来。

跳板被重新搭稳,老船工站到最危险的位置,手里拿着两面小红旗,嘴里叼着哨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货车车轮。

“慢!慢!方向打直!好!往前走!稳住了!别踩刹车!”老船工的吼声、尖锐的哨音、发动机的轰鸣、江水拍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气氛瞬间绷紧。

司机紧张得额头冒汗,在众人的指挥下,以最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将庞大的货车挪上湿滑的跳板。车轮压上跳板时,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船身因重量的加载明显倾斜、下沉。

秦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个车轮安全驶上甲板。

“收跳板!开船!”老船工一声令下。铁链哗啦啦作响,沉重的跳板被拽起。渡船粗猛地颤抖了一下,缓缓离开岸边,逆着水流,向对岸驶去。

船头破开金色的江水,掀起哗哗的浪涌。秦东站在船舷边,晚风强劲,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他看着脚下翻滚的江水,又望向对岸那片在暮色中等待的土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天堑”的含义,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正在执行的是一场跨越险阻的生命接力。

这不仅仅是一车物资,更是穿透孤岛封锁的希望。

十来分钟后,渡船轰鸣着、费力地靠上对岸码头。天色已然昏暗,景物模糊。

又是一番小心翼翼的命令与操作,货车才安全驶下跳板。当车轮终于扎实地碾上青山乡的土地时,夜幕已几乎完全降临,对岸的最后一丝霞光也终于湮灭。

所有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充满了疲惫与庆幸。

天已全黑,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泥泞不堪、仅容一车通过的“便道”——这正是何朝林副书记带领乡亲们日夜奋战抢通的生命线!路面布满碎石和泥浆,被车轮反复碾压后形成一道道深沟。

货车像蜗牛一样,在泥泞中挣扎前行,底盘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秦东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把车厢里的米袋颠破。他紧盯着前方,不时提醒司机:

“师傅,右边有大坑!”

“慢点慢点,左边靠山太近!”

半个多小时后,当披着浓重夜色和一身风尘的大货车,终于在晚上八点多,轰鸣着驶入乡政府大院时,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此的林辉、孔国新、何朝林和几个乡干部立刻围了上来。

“秦东!辛苦了!”何朝林迎上来,用力拍了拍秦东的肩膀,看着他疲惫不堪却带着兴奋的脸,又看了看那满满一车、盖着篷布的物资,眼中满是欣慰。

“林书记,幸不辱命!4000斤大米,一批旧衣物,2万救灾款批文!”秦东的声音沙哑却有力。

“好!好!”林辉大手一挥,“还愣着干什么?卸车!小心点,轻拿轻放!”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在几盏临时拉起的电灯泡照明下,热火朝天地开始卸货。沉甸甸的米袋、鼓囊囊的衣物麻包被传递、堆放。

看着库房里渐渐堆成小山的米袋和麻袋,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粮食清香和消毒水味道,秦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连日来的奔波、焦虑、火车上的拥挤、路途的颠簸惊险、渡江时的提心吊胆,以及此刻的踏实感交织在一起,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但心底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这些物资,是穿透孤岛封锁的希望之光,是历经苦难的乡亲们熬过这个艰难夏天的保障!

第二天一早,秦东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振奋。他拿着详细的物资清单,自己初步拟定和经过何朝林孔国新审定的分配方案,再次来到林辉书记办公室。

“林书记,这是物资清单和我的分配草案,请您审阅。”秦东将文件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后的沙哑。

林辉仔细看着清单:“4000斤大米,旧衣物……按你说的塞满半车?现金2万……”又翻看分配方案,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嗯,按各村上报的受灾户数和人口,结合核查的灾情严重程度分配,重点照顾大湾村绝收户和山扒村等基础设施受损严重的村,思路是对的。”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和更深远的考量,“不过秦东,现金尤其要省着用。黄家营那条便道是抢通了,但只是临时应急,路基不稳,后续维护、彻底修复,包括山扒村那些被冲毁的沟渠田埂,都是填不完的窟窿。但钱就这么多。”

“所以,我建议:大米和旧衣物全部分下去,确保受灾户手里有粮有衣,稳住人心;2万救灾款,拿出1万按各村受灾损失比例分配到村,由村里掌握,用于最急迫的小型水毁修复和特困户临时救助。剩下1万,留在乡财政,”

他用笔重重地点了点桌面,“专项用于黄家营到小龙镇这段沿江道路的应急维护加固!那段路是咱们的生命线,但江边水毁严重,路基被掏空的地方不少,经不起再下雨了!必须尽快加固!你看怎么样?”

秦东略一思索,立刻领会了书记的深意:既要解燃眉之急(分粮分衣和部分现金到村),又要守住生命线的安全(预留资金加固沿江路),为后续可能的持续降雨和救灾工作留有余地。

“书记考虑得周全!这样既能解决当前最紧迫的民生问题,又为保障交通命脉预留了资金,防范更大风险!”

“好!”林辉拍板,“就按这个思路,你把方案细化好,马上以乡政府名义发通知。要求各村按最终核定的受灾户名单,由村干部统一到民政所签字领取物资,回去后必须张榜公布,发到户、见到人!发放完毕,签收名单必须一份不少地交回来备案!特别是那1万分下去的救灾款,各村怎么用的,必须有明细,接受监督!”

“明白!我这就去办!”秦东领命而去。

回到办公室,秦东立刻着手修改方案。他根据林辉的指示,重新核算各村应得的米、衣份额和分配的救灾款金额(按各村上报并核定的受灾户数和损失程度加权计算)。

当笔尖移到“山扒村”那一栏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山扒村……这个坐落在群山褶皱里的村子,路最难走,灾情核查时电力中断,朱万贵宋基华那沙哑疲惫的声音犹在耳边。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救灾物资分配……能不能借此机会,撬动一下山扒村日后工作的配合度?特别是在下半年即将到来的的农业税费征收上?如果多给一点“甜头”,村干部会不会更卖力?村民的抵触情绪会不会缓和一些?

秦东的指尖悬在纸上,微微发抖。救灾物资贵在公平,这是原则。林书记强调的也是“重点倾斜受灾严重村”,这样做……合适吗?

一丝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作为民政所长,他不仅要救灾,也得为全乡工作的顺利开展考虑……非常时期,或许需要一点非常手段?

“唉……”秦东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在核算好的山扒村份额上,额外增加了20袋大米和10麻袋旧衣物、1000块救灾资金。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像是在他心头划下了一道微不可察、带着妥协与算计的印记。

方案迅速修改完毕,提交乡党委。很快,盖着鲜红印章的《关于紧急发放“7.01”暴雨灾害救灾物资的通知》便下发到了各村。

通知下发后,各村的文书带着最终核定的受灾户名单陆续来到民政所。

秦东逐一仔细核对,询问细节,特别是家庭人口、受灾作物面积和损失情况,确保名单真实准确,没有遗漏和虚报。

面对山扒村文书朱万贵报上的名单,秦东特意多问了几句几户五保户和困难户的存粮情况,朱万贵回答得倒也详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发放物资的日子,乡政府大院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如同一个临时的集市。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粮食的醇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吆喝声、感谢声、麻袋拖地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山扒村书记朱万贵和主任宋基华开着三轮车来了,当他们看到堆在指定区域、明显多于其他村的米袋和麻袋时,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带着惊喜的眼神。

朱万贵一把拉住正在指挥搬运的秦东,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的感激笑容,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秦所长!哎呀呀!这……这真是太感谢了!太照顾我们山扒村了!真不愧是咱们的包村干部呀!”

宋基华也快步挤上前,声音带着一种江湖气的豪爽和前所未有的真诚:

“秦所长!够意思!您对我们山扒村的这份情,这份厚意,我老宋记在心里了!”

秦东摆摆手,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朱书记,宋主任,你们言重了。山扒村路远,受灾也重,供电还断了,多分点是应该的。赶紧把东西清点装车拉回去,务必第一时间发到最需要的乡亲手里,尤其是五保户和困难户!名单和签收手续要齐全,回头要交上来备案的!”

“一定一定!秦所长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宋基华拍着胸脯连连保证,转身手脚麻利地装车,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目送着山扒村的三轮车,载着明显多于别村的物资驶出乡政府大院,消失在渐渐散开的暮霭中,秦东才感到腰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酸痛。他扶着发胀的腰,望着空荡荡的库房和地上散落的麻绳、碎纸片,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无论过程如何复杂,无论心头那丝异样的滋味如何萦绕,物资总算按照方案(包括他那点“私心”)发放下去了。这些米粮和衣物,至少能帮乡亲们暂时顶过这个艰难的多雨之夏,为后续的恢复争取时间。

回到办公室,秦东将各村交回的、按着鲜红指印的签收名单和领款凭证(对于分到救灾款的村),一份份整理好,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厚厚的一叠,记录着沉甸甸的责任,也记录着一次带着现实考量的抉择。他轻轻抚过封面,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放松的笑容。

窗外,暮色四合。厚重的云层终于彻底散开,西边的天际燃烧着一片壮丽的火烧云,将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群山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边。

秦东疲惫的身体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与成长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从灾情核查、向上争取、路途运输到物资分配的全过程。

经历了紧张、青涩、忐忑,也体会了压力下的决断、人情世故的考量、现实困境下的妥协,最终将救灾物资送到了乡亲手中。

他觉得自己像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的洗礼,虽然狼狈,身上沾满了泥点甚至沾染了些许世故的尘埃,却实实在在地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向前迈出了坚定而复杂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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