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樱桃沟的寒意
十一月的寒风掠过樱桃沟起伏的丘陵,虽然这里距离县城只有两公里,但旷野里的风似乎格外刺骨。秦东骑着自行车,行驶在通往云溪村的水泥路上。
这里是巴山县城关镇辖区,阳安铁路以北的红花、云溪、附盘等村地形多为缓坡丘陵,其间沟壑纵横,土地呈梯田状分布,非常适合种植樱桃等经济作物。
路两旁的白杨树早已褪尽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轻轻摇曳。这是他随开发办驻樱桃沟项目区的第一天,虽然离县城不远,但旷野的风还是让他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指挥部设在云溪村原县罐头厂的旧址。这个建于八十年代的厂子曾经红火一时,生产的糖水樱桃罐头还曾获得过省优产品称号。
但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这个工艺设备落后的厂子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关停的命运。四间砖瓦房虽然略显破旧,但墙体还算结实,经过简单修缮后已经能够使用。
“这地方不错吧?”刘培国把越野车停稳,笑着对秦东说,“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么个合适的。离三个村都近,又有现成的房子,院子里还能停车。”
秦东点点头,开始帮着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和办公用品。程主任特意交代,除会计董晓梅留在县政府处理日常事务外,开发办其余七人全部进驻樱桃沟,直到项目完工。考虑到樱桃沟离县城很近,大家都是早出晚归,白天在指挥部工作,晚上回县城家里住。
上午十点,罐头厂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红花、云溪、附盘三个村的村组干部,六个施工队的负责人,县水工队的技术人员,以及城关镇的相关干部都到齐了。
主席台是用几张旧课桌拼凑而成的,上方挂着红色横幅:“樱桃沟农业开发项目建设指挥部成立暨动员大会”。
会议开始,副县长徐怀荣首先讲话。
他说话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同志们,樱桃沟农业开发项目是县委县政府确定的2005年重点民生工程,总投资近200万元,涉及三个村两千多户群众的生产生活条件改善。这个项目来之不易,是程主任他们争取了一年才批下来的……”
徐副县长讲话时,秦东注意到台下群众的各种反应。三个村的村组干部坐在最前面,个个神情严肃,有的还拿着小本子记录。施工队老板们交头接耳,似乎在估算工程利润。
而一些村民代表则蹲在最后面抽烟,脸上带着怀疑和观望的表情。有个老汉甚至低声嘟囔:“又来一个工程,不知道能不能搞成哟……”
接下来程吕两位主任和城关镇党委副书记邓志德也分别发了言。程主任重点讲了项目的重要意义和纪律要求,吕主任特别强调了资金管理和工程质量。
邓志德则用当地方言向大家保证:“乡亲们放心,这个工程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我邓志德在城关镇工作了十几年,大家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动员大会结束后,程主任立即召集指挥部核心人员开内部会议。除了开发办的七人外,还有三位县水工队的技术人员。
程主任特意让秦东把门关上,神情严肃地说:“现在开个小会,把具体分工再明确一下。”
他展开工程平面图,开始布置任务:“我们还是分片负责。葛红斌负责红花村段工程,贾传伟同志负责技术指导;王建兴负责云溪村段工程,胡丽娟同志负责技术指导;周学友负责附盘村段工程,江宏同志负责技术指导。每人负责一个村,一竿子插到底。”
周学友趁会议间隙,低声向秦东介绍三位技术员:“那位是江宏,三十出头,干活特别认真;黑瘦的那个是贾传伟工程师,有二十多年水利工程经验,是个老把式;戴眼镜的女同志是胡丽娟,科班出身,特别细心。他们仨前期都参与过项目踏勘和设计。”
程主任特别强调:“施工期间,技术员要全程跟踪指导,严格把关技术标准,特别是渠道开挖、混凝土配比这些关键环节,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贾传伟沉稳地点点头:“程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我建议每个村段都要做好施工日志。”
胡丽娟推了推眼镜:“规划图上有个别高程数据需要现场复核,建议明天就开始全面复测。”
江宏接着说:“附盘村段的地质条件最复杂,建议增加几个监测点。”
程主任满意地点头:“很好。小秦跟着周工和江宏跑跑,同时负责会议记录、文件管理。刘培国负责车辆和联络。大家有没有意见?”
众人都表示同意。周学友笑着对秦东说:“小秦,附盘村地形最复杂,任务最重,你要有心理准备啊。听说那边有个李老四,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邓志德接着说:“程主任安排得周到。李老四那个人的情况我比较了解,他家的地确实是好地,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这个事情我来重点协调。不过附盘村的书记老谭也得发挥作用,他最了解本村情况。”
会议结束后,秦东开始整理办公场所。最大的两间房用作办公室,摆上了从县政府搬来的旧办公桌椅。秦东把带来的文件分类放好,在墙上贴上了项目规划图和工程进度表。
刘培国从车上搬下来一套炊具和粮油:“程主任交代了,中午管饭,我负责每天采购食材,还请了个本地厨师老陈。”
葛红斌凑过来看了看,拍拍秦东的肩膀:“小伙子弄得挺像样嘛!以后这就是咱们在樱桃沟的家了。你看这墙上,是不是还留着当年罐头厂的生产标语?‘质量第一,用户至上’,说得真好!”
中午,厨师老陈做好了第一顿饭。用猪肉、四季豆、土豆简单做成的一大锅熬菜,外加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大家围坐在会议室的临时餐桌前,吃得特别香。
程主任边吃边交代:“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规矩,中午在这吃,下午五点多收工后各自回家。施工期间就靠这顿饭撑着了。老陈的手艺不错吧?他可是云溪村最好的厨师!”
老陈憨厚地笑笑:“领导们不嫌弃就好。我们这乡里没什么好菜,就是些家常便饭。”
下午,秦东跟随周学友和江宏前往附盘村工地。虽然是丘陵地带,但田间小路依然崎岖难行。
江宏一边走一边向秦东介绍情况:“这段渠道总长3.2公里,要穿越三种不同的地质条件。前面那段是粘土层,中间是砂石层,最后那段是岩石层。”
到了工地,施工队正在清表作业。江宏立即进入工作状态,拿出测量仪器开始复核高程。
他耐心地向秦东讲解水准仪的使用方法:“先调平仪器,然后瞄准标尺,读数时要特别注意小数点的位置。高程测量是水利工程的基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秦东认真听着,在江宏的指导下亲自操作了几次。起初手法生疏,读数速度慢,但在江宏的耐心指点下,渐渐掌握了要领。
江宏指着刚刚开挖的一段渠道对秦东说:“你看,这段开挖深度不够。设计要求渠深1.8米,现在才挖了1.5米。虽然咱们这不是山区,但雨季来临时,雨水流量仍然不小,渠道深度必须保证。”
接着,他又检查了一段已经成型的渠道,蹲下身用手抹了抹渠壁的土壤:“这个坡度也不对。设计要求的坡比是1:1.5,现在太陡了,容易塌方。”
他转向施工队长,“这段必须返工,按标准坡度来。”
秦东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江宏见状,耐心地解释道:“渠道断面要建成梯形,上口宽3米,底宽1.2米。渠壁要夯实,每铺30厘米土就要分层碾压。这些都是有严格标准的。”
在另一个作业面,工人们正在准备浇筑混凝土。江宏检查了水泥和沙子的配比,皱起了眉头:“停一下!砂浆配比不对。设计要求是1:3的水泥砂浆,你们水泥放得太少了。”
他让工人取来秤具,亲自示范配比:“每袋水泥50公斤,要配150公斤的沙子。水也不能太多,要拌到用手能攥成团,落地能散开的程度。这样拌出来的砂浆才既有强度又不开裂。”
秦东好奇地问:“江工,为什么非要这个比例?”
江宏抓起一把拌好的砂浆:“比例不对的话,强度达不到要求。水泥少了强度不够,多了又浪费成本。咱们这是民生工程,既要保证质量,又要节约资金。”
周学友补充道:“小秦,这些技术细节很重要。虽然咱们这冬天不算特别冷,但冻融循环还是有的,如果工程质量不过关,一冬天过去就可能开裂渗漏。到时候修修补补更浪费钱,还影响使用。”
秦东认真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下水泥砂浆的配比要求和技术要点。他发现江宏虽然年轻,但对技术标准掌握得很透彻,讲解时条理清晰,连施工队的老工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项目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六个施工队全部按时进场,挖掘机、推土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沟往日的宁静。渠道清淤工作进展最快,杨老板的施工队已经完成了云溪村段五百多米渠道的开挖工作。蓄水池基坑开挖也很顺利,虽然遇到了岩石层,但在爆破小组的协助下,问题很快得到解决。
每天下午六点,当夕阳西下时,各施工队就陆续收工。指挥部的人员也收拾好东西,互相道别后各自回家。秦东推着自行车走出指挥部院子时,总能看到西边天空绚丽的晚霞,将丘陵地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秦东每天都跟着周学友和江宏跑工地。虽然同属丘陵地带,但每个村的地形条件还是有所不同。附盘村的地势最为起伏,渠道需要绕过几个小山包,施工难度最大。
有一次在附盘村勘测渠道线路时,突然下起了雨,三个人只好躲在一个看瓜的棚子里避雨。周学友趁机给秦东和江宏讲解水利工程的特点和注意事项。
“渠道最怕的就是滑坡和渗漏,”周学友指着对面的土坡说,“所以选线特别重要,要避开地质不稳定地段,还要考虑未来的维护管理。”
江宏认真地做着笔记,不时提出一些问题。秦东发现这个年轻技术员虽然经验不足,但特别好学,而且敢于发表自己的看法。有次在讨论一个渠道转弯处的处理方案时,他还提出了一个不同于周学友的意见,说得头头是道。
“周工,我觉得这个弯道处应该增加一个消力槛。”江宏指着图纸说,“这段坡度较大,水流速度会加快,容易冲刷渠底。加个30厘米高的消力槛,可以减缓流速,保护渠道。”
周学友仔细看了看图纸,点点头:“有道理,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这个建议很好,今天就落实。”
秦东在一旁默默学习,他发现工程技术不仅仅是按图施工,还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这让他对基层工作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天傍晚,秦东从工地回来,看见邓志德正在指挥部办公室里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老谭啊,李老四那边你做做工作……对,就是他们家那块地……你是村书记,说话比我们管用……什么?他已经找过你了?还要再加五千?这……”
见秦东进来,邓志德匆匆挂了电话,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小秦回来了?今天跑哪个工地了?”
“跟周工和江工去了附盘村的渠道工地,”秦东放下安全帽,“进展挺顺利的,就是有一段岩石比较多,爆破进度慢了点。”
邓志德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对了,李老四那边……唉,附盘村谭书记刚才来电话,说他也做不通工作。看来还得我亲自去沟通。”
又过了两天,秦东跟周学友去唐老板负责的机耕路工地。这段路要穿过附盘村最好的一片良田,虽然长度只有两公里,但征地工作量很大。时值初冬,田里的晚稻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
周学友指着图纸对唐老板说:“老唐,这段路是关键路段,一定要保证质量。路基宽度不能少于五米,坡度不能超过百分之八。特别是这段软基处理,要严格按照规范来。”
唐老板满口答应:“葛科您放心,我老唐干活什么时候糊弄过?就是……”
他压低声音,“最近有几个老乡老是来工地转悠,问东问西的,说什么地价给低了之类的。还有个李老四,天天在地头转悠,脸色难看得很。附盘村谭书记来做工作,都被顶回来了。”
周学友不以为然:“征地补偿是按县里统一标准来的,都有文件,你让他们去看。邓书记不是正在做工作吗?”
就在这时,秦东看见地头站着几个农民,正指着工地议论什么。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色特别不好看,手里拿着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他穿着件旧军大衣,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巴。附盘村谭书记正在旁边耐心地劝说着什么。
“那个人是谁?”秦东小声问唐老板。
唐老板瞥了一眼:“附盘村的李老四,有名的倔脾气。这段路正好经过他家最好的一块水田,心里不痛快呢。听说这块田是他家的命根子,种出来的稻子比别人家的都好吃。谭书记都来做三次工作了,就是说不通。”
周学友听见了,皱皱眉:“连村书记都做不通工作?看来这个李老四确实难缠。”
第二天早上,指挥部开例会时,周学友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三个村的书记也都应邀参加。
邓志德叹了口气,掏出一包烟给大家分发:“这个李老四啊,是附盘村有名的难缠户。我和谭书记找他谈过三次话了,道理讲了一箩筐,就是油盐不进。他说那块田是他爷爷那辈开出来的,是他们家的命根子,给多少钱都不愿意让。”
谭书记接口道:“这个李老四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不过他说得也在理,那块田确实是他家最好的地,一年两熟,旱涝保收。要是我,我也舍不得。”
程主任敲敲桌子:“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我们不能擅自改变。谭书记,你再去做做工作,必要时可以找他们家族里说得上话的人一起去做工作。工程必须按时推进。”
吕主任插话道:“要不要考虑一下微调线路?绕过那块田?虽然会增加一些成本,但可能会减少很多麻烦。”
周学友立即反对:“规划是经过专家论证的,这段路必须取直,否则会影响整个项目的效益。再说现在改规划,时间也来不及了。而且开了这个头,以后遇到困难就改规划,那还得了?”
会议最终决定还是由邓志德和谭书记继续做群众工作。程主任特别交代:“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讲政策,也要讲感情。老百姓看重土地,这种心情我们要理解。”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天上午,秦东正在指挥部整理文件,突然周学友急匆匆跑进来,脸色铁青:“程主任呢?出事了!”
原来,唐老板的施工队今天开始正式平整李老四家那块田。推土机刚下田,李老四就带着一家老小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村民。他们直接躺在推土机前面,阻止施工。
程主任闻言立即站起身:“走,去看看!小秦,你也跟着,做好记录。把相机也带上!”
等他们赶到现场时,那里已经乱成一团。推土机熄了火,唐老板正跳着脚和李老四争吵。二十多个村民围在四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情绪激动。
附盘村谭书记正在极力劝解,但效果甚微。
“这田是我们全家的口粮田啊!你们占了我们吃什么?”李老四的老母亲坐在地上哭喊,几个妇女在一旁劝慰。
一个中年妇女指着唐老板骂:“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这么好的田说占就占,让我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李老四本人则红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把土:“这地是我爷爷那辈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你们说占就占?除非从我身上轧过去!”
谭书记赶紧把邓志德拉到一边:“邓书记,这样硬来不行。李老四在村里有不少亲戚,真要闹起来,不好收场。”
邓志德上前劝解:“老四哥,有话好好说,先让大家起来,地上凉。老人家身体要紧,别气坏了身子。”
李老四看见邓志德更来气:“邓书记,你还好意思来?当初怎么答应我们的?说不会让老百姓吃亏,现在呢?一亩地才补那么点钱,够干什么的?现在物价这么高,一万二块钱能买什么?”
吕主任走上前,严肃地说:“老乡们,这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是为了大家好。修好了路,建好了渠,大家出行方便了,灌溉也不用发愁了。补偿标准是县里统一制定的,我们是依据的,而且县上也下发了红头文件……”
话没说完就被村民打断了:“别拿文件吓唬人!我们不懂什么文件,就知道吃饭要紧!”
“你们当官的就知道搞政绩,哪管老百姓死活!”
“就是!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不占你家的地?”
场面越来越混乱,村民们情绪激动,几乎要动手推搡。秦东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手心全是汗,但还是坚持记录着现场情况,还用新买的数码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程主任见状,赶紧把吕主任拉到一边,小声说:“老吕,硬来不行,先缓和一下气氛。这样僵持下去要出事的。”
吕主任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谭书记继续做工作:“乡亲们,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大家先起来,选几个代表,咱们到村委会好好商量,行不行?我保证,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经过好说歹说,李老四和其他几个村民代表终于同意去村委会谈。但临走前,李老四撂下话:“不给我们个满意答复,谁也别想动这块田!我们天天来守着!”
回到指挥部,气氛凝重。邓志德详细介绍了情况:“李老四家的地确实是好地,一亩水田年景好的时候能打一千二百斤稻谷。按现在的粮价,一年就是一千多块收入。按补偿标准,一亩地补偿一万二,他说连十年收成都抵不上。”
谭书记补充道:“李老四还有个顾虑,他儿子在广东打工,儿媳妇带着孙子在家。要是地把占了,儿媳妇就要带着孙子去广东,他老两口就孤零零在家了。”
吕主任拿出计算器算了一下账:“县里的标准是经过测算的,确实不算高,但如果开口子,其他地方都会跟着闹。而且预算就这么多,提高了补偿标准,其他方面就要缩减。”
程主任皱眉沉思:“项目预算已经很紧张了,不可能提高补偿标准。谭书记,你在村里时间长,了解情况,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谭书记想了想:“要不这样,我去找找李老四的本家叔叔李老爷子。李老爷子在村里德高望重,说话比我们管用。”
正说着,葛红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不好了!红花村那边也出问题了!”
原来,就在附盘村发生阻工的同时,红花村有一段渠道工地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几个村民站在挖掘机前不让施工,说渠道占了他们的菜园子,补偿标准太低。红花村赵书记在现场调解,但村民们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
程主任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不是偶然现象!背后肯定有人串联!看来咱们的工作还是没做到位啊!”
邓志德脸色也很难看:“我马上去查。但如果真是有人组织,问题就更复杂了。这几个村的村民大多沾亲带故,一个闹起来,其他的很容易跟风。”
这一天,樱桃沟的项目几乎全面停工。原本轰鸣的机械声消失了,山沟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但这种寂静让人不安。施工队老板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工人们无所事事地打牌聊天。
下午五点,天已经开始暗下来。按照往常,这个时候该收工了,但今天大家都迟迟没有离开。程主任站在指挥部院子里,望着远处工地上停滞的机械设备,眉头紧锁。
三个村的书记都来了,聚在一起商量对策。谭书记说:“我看这样,今晚我们分头去找那些带头闹事的,再做做工作。农村人重感情,有时候硬来不如软磨。”
红花村赵书记点头:“是啊,我那边几个闹事的,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明天我再去他们家坐坐,好好说说。”
云溪村孙书记也说:“我们村目前还好,但我得提前做工作,防止也跟着闹起来。”
最终还是刘培国先开了口:“程主任,天快黑了,大家是不是先回去?明天再想办法。”
程主任叹了口气,挥挥手:“都回吧,明天一早准时到。”
回去的路上,秦东骑得很慢。冬天天黑得早,还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边的人家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飘散着柴火饭的香味。他想起了李老四那双因愤怒而发红的眼睛,想起了老母亲坐在地上痛哭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青山乡到县开发办,秦东一直觉得国家政策是为了群众好,只要按照政策办事,就能得到群众拥护。但今天的经历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政策落地远没有那么简单。好的初衷不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中间的鸿沟需要用心用情去填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群众工作不是简单的执行政策,更需要理解群众的实际困难,找到政策与民意的最大公约数。老干部、老书记们在这方面的经验和智慧,值得我们年轻人好好学习。”
写完这些,秦东推开家里三楼的窗户,一股寒风吹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窗外,远方的樱桃沟沉入漆黑的冬夜,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次第闪烁,明明灭灭,如同此刻项目的前景,也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樱桃沟的冬天,真的来了。而这寒意,不仅仅来自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