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镇村的小动作

第120章 镇村的小动作

十一月的巴山县，寒意像细密的针，扎进人裹着的棉衣里。连绵的细雨下了快一周，把青河镇的土路泡得黏糊糊的，踩上去能沾掉半只鞋。

青龙片农业综合开发项目的工程建设正式启动，按照县开发办部署，项目建设指挥部得设在离施工点最近的地方——青河镇国道旁那栋闲置的两层民房，是开发办程富裕主任跑了三趟才定下的选址。

十月初的时候，开发办的程主任就带着吕兴荣、秦东去看过这栋房子。当时房东老汉还在院子里晒玉米，见他们穿着干部服，手里拿着图纸，还以为是来收税的，攥着玉米叉子的手都紧了。

直到吕兴荣掏出开发办的工作证，又递了根烟，说明是要租房子当指挥部，老汉才松了口气，搓着手说：

“这房子空了两年了，之前是我儿子住，他去县城打工后就没人管，墙皮掉了不少，窗户玻璃也破了两块，你们不嫌弃就好。”

程主任当时绕着这栋三间两层的房子转了一圈，院子挺大，能停个三四辆车，心里就有了数：

“老人家，我们不嫌弃，就是得麻烦您帮忙把破窗户补一补，再把屋里的灰尘扫扫，我们下月初就搬过来，再麻烦您帮我们找个做饭的师傅。”

老汉拍着胸脯应下来：

“放心！我明天就找村里的木工来补，保证让你们住得暖和。做饭就请村里的王婶来，我晌午过后和她讲。”

十一月八日一大早，开发办的越野车就载着人和行李往青河镇赶。司机刘培国娴熟地开着车，程富裕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指挥部的人员名单和分工表，反复看了好几遍。

秦东坐在越野车后排，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袋，里面装的是施工图纸和各村的土地台账。周学友坐在他旁边，年纪大了经不起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枸杞菊花茶。

“程主任，”葛红斌突然开口，他负责西河村段的工程，最担心的就是住宿问题，“那房子能住下咱们十个人吗？我听说连床都没有。”

程富裕回头笑了笑：“放心，床和桌椅都订好了，下午就送来了，每人一张单人床，虽然是简易的，但睡着肯定比地上强。”

到了民房门口，房东老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还拿着把扫帚。见越野停稳，他赶紧迎上来：

“程主任来了，窗户都补好了，屋里也扫干净了，你们进去看看。给你们做饭的王婶也来了，正在厨房收拾呢。”

程富裕握着老汉的手道了谢，带着众人进了屋。一楼的房间确实收拾得挺干净，墙角的蜘蛛网没了，地上的灰尘也扫了，只是墙皮剥落的地方还露着斑驳的土黄色。

进门的堂屋最大，有二十来平米，程富裕拍了拍墙：

“这间当办公室兼客厅，摆四张办公桌，再放个文件柜，正好。剩下的四个房间，我和秦东住一间、吕兴荣葛红斌住一间、周学友王建兴住一间，剩下一个当厨房。”

二楼也有四个房间，程富裕安排给三个技术员和司机刘培国：

“贾传伟、江宏住一间，刘培国住一间，胡丽娟同志是女同志，单独住一间，剩下一间当储物间，放测量仪器工具和咱们带的行李。”

众人正商量着，院子里传来了停车的声音——副主任吕兴荣和王建兴以及三名技术员也到了。随行赶到的货车车厢里装着十张单人床、四张办公桌、十来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还有开发办统一采购的被褥和暖水瓶等生活用品。

吕兴荣跳下车，搓着手喊：“快搭把手！这床沉得很！”

男人们都涌了出去，七手八脚地搬东西。秦东和江宏抬着一张床往一楼走，床腿在水泥地上磕出“咚咚”的响。胡丽娟也没闲着，帮着把被褥抱进各个房间，还细心地把每个暖水瓶都灌了热水。

忙到中午，终于把住处安顿好了。每个房间里，除了新搬来的单人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秦东把自己的被褥铺在床板上，摸了摸床板，冰凉冰凉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晚上得多盖一床被子，不然非得冻醒不可。”

周学友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我这老寒腿，最怕冷了，回头得找个热水袋。”

程富裕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大家把办公桌摆好，文件柜靠在墙角，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住处安顿好了，咱们先去镇上吃碗面，下午开个内部会，明确一下分工，明天就正式邀请镇村干部来开指挥部成立大会。”

就在这时，一阵饭菜的香气从后院飘了进来。只见司机刘培国笑呵呵地进来说：

“主任，大家别去镇上吃了！王婶儿已经把饭做好了，一锅热腾腾的鸡蛋面，还炒了两个小菜！炉灶都安好了！”

原来，刘培国早就计划安排好了，他们一到，就请厨师王婶手脚麻利地利用房东家的土灶和带来的新锅具，很快就张罗好了第一顿饭。

众人顿感欣慰，纷纷涌向临时厨房。程富裕也露出笑容：“好！这下真有安营扎寨的样子了！吃了饭，下午准时开会！”

下午两点，开发办的十个人都挤在办公室里，围着一张临时拼成的桌子坐。程富裕坐在中间，手里拿着分工表，清了清嗓子：

“现在，咱们明确一下每个人的职责。葛红斌，你负责西河村段的工程，包括施工进度、人员调配，贾传伟同志协助你，负责技术指导，比如渠道的坡度、混凝土的配比，都得盯紧了。”

葛红斌和贾传伟同时点点头，葛红斌还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王建兴，你负责毛坝村段，胡丽娟同志负责技术指导，毛坝村有几处老渠道要改造，得仔细核对图纸，别出纰漏。”

王建兴应了声“好”，胡丽娟也说：“程主任放心，我会每天去工地查看施工情况。”

程富裕的目光落在周学友和秦东身上：

“周工，你经验丰富，秦东年轻有冲劲，你们俩负责青龙村段。青龙村是三个村里情况最复杂的，涉及的占地最多，村民意见也大，你们得多费心。江宏同志负责青龙村的技术指导，测量、放线这些活，都得精准。”

周学友放下保温杯，严肃地说：“程主任，我明白，青龙村的薛大勇是个不好打交道的，我会多留意。”

秦东也表态：“我会跟着周工学，多跑现场，及时反馈问题。”

“培国，你负责后勤保障，咱们的吃饭、住宿，还有办公用品的采购，都归你管。”

程富裕最后补充道，“作息时间也定下来：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准时到各施工点；中午十二点回指挥部吃饭，一点半继续上工；下午六点收工，六点半吃晚饭。”

“周一早上八点统一坐车到指挥部，周五下午回家休息，但晚上得有人轮流值班，周三晚上可以回家取换洗衣物。所有人统一吃住在指挥部，没有特殊情况，不准请假。”

“还有一件事，”程富裕顿了顿，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咱们这个农业综合开发项目，按照政策要求，有群众义务筹劳的部分。每个受益户，要出义务工，用来平整土地、清理渠道。这件事，在项目争取阶段，我就跟青河镇的赵书记、张镇长说过，他们当时都同意了，说会负责组织各村落实。明天开会的时候，得再跟镇村强调一下，让他们尽快开始组织。”

众人都记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很严肃——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有的忙了。

十一月九日上午九点，是指挥部成立大会的时间。

前一天下午，程富裕特意电话联系了镇党委书记赵长河和镇长张卫东，邀请他俩参加，并请他们安排和通知分管农业的副镇长，以及三个项目村的支部书记、村主任参加。

可当天早上八点五十，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指挥部的办公室里，只来了镇人大副主席罗长明和两个镇政府的普通干部，三个村的村干部，也只来了村主任——青龙村的薛兴明（薛大勇的弟弟）、西河村的刘建国、毛坝村的赵志强，支部书记一个都没到场。

程富裕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强压着情绪，迎了上去：“罗主席，欢迎欢迎。这么大的雨，辛苦您跑一趟。赵书记和张镇长今天有事？”

罗长明慢悠悠地进屋后说：“哎呀，程主任，实在不巧啊。赵书记一早接到通知，去县里开会了。张镇长更忙，带着几个村的书记去外地考察农业项目了，昨天下午就走了。镇里就我在家值班，只好我来参加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向窗外，根本没看程富裕。

程富裕心里清楚，这大概率是托词，但他只是笑着说：

“那真是太不巧了。既然赵书记和张镇长不在，那就辛苦罗主席多费心，回去跟他们转达一下会议内容。”

这时，三个村主任也走进来了。

青龙村主任薛兴明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边走边啃：“程主任，实在对不住，我们几个书记都去镇里参加培训了，说是县里组织的党员培训，必须得去，实在抽不开身。”

刘建国和赵志强也跟着点头：“是啊，程主任，我们也是没办法。”

吕兴荣脸色黑了下去，程富裕强忍着不适，低头看了看表，九点整了，他拍了拍手：“行了，人到得差不多了，咱们开会吧。各位，青龙片农业综合开发项目，今天正式启动。”

“为了加强一线指挥，我们开发办按照县政府安排，在青河镇设立了前线指挥部，就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这个项目总投资两百多万，涉及青河镇的三个村，建成后能改善五千多亩耕地的灌溉条件，还能修三条产业路，对青河镇的农业发展、老百姓的增收，意义重大。”

他从文件柜里拿出几份施工图纸，铺在桌子上：“接下来，我具体布置一下工作任务：”

“第一，清场工作。下周一开始，施工机械就要进场了，需要镇村配合我们，把施工区域内的杂物、农作物清理干净，确保机械顺利进场。”

“第二，土地占用和青苗补偿问题。按照惯例，这类问题由镇村负责协调解决，请你们做好群众工作，确保不影响施工进度。”

“第三，群众义务筹劳。按照政策要求，每个受益户要出义务工。这件事，在项目争取阶段，我已经跟赵书记、张镇长沟通过了，他们也同意了，所以接下来就麻烦镇村负责组织落实，下周在施工过程中，组织群众做些辅助性工作。”

“第四，矛盾化解。施工过程中，难免会有村民有意见、有诉求，镇村要协助我们做好群众工作，及时化解矛盾纠纷，不能影响施工进度。”

程富裕讲完后，办公室里一片安静。罗长明靠在椅子上，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程主任放心，我们镇里肯定全力配合。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看向三个村主任，“现在农村工作难做啊，老百姓的法律意识强了，动不动就说要维权。特别是这个青苗补偿，镇上之前也协调过几次，效果都不太好。就拿青龙村来说，薛兴明，你们村不是有不少村民种反季节蔬菜吗？一茬菜能卖好几千，让他们无偿清理，老百姓肯定不干啊！”

薛兴明立马接话：

“罗主席说得太对了！程主任，我跟您说实话，我们村有十几户村民，在渠道旁边种了黄瓜、西红柿，都是反季节的，用大棚种的，投入也大。让他们直接清理，他们肯定不乐意，到时候说不定会阻工。”

刘建国也跟着说：“我们村也有这情况，有几户种草莓的，一亩地能卖一万多，让他们无偿清理确实难办。”

赵志强虽然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程富裕皱了皱眉：

“各位，青苗补偿问题历来是由镇村协调解决的。项目资金里没有这项开支，这是政策规定。如果有村民觉得有损失，镇村应该想办法做好解释工作，或者从其他方面给予适当照顾，但不能以此为由阻工啊。”

“话是这么说，但老百姓不理解啊。”罗长明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程主任，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真的难办。还有那个义务工，更是难组织，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妇女，根本干不了重活。”

三个村主任也纷纷附和，这个说村民不愿意出工，那个说老人妇女干不了活，还有的说村民对项目有意见，觉得是“面子工程”。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这些问题，却没达成任何共识。最后，罗长明看了看表：

“程主任，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镇里值班，就先告辞了。会议内容我会跟赵书记、张镇长转达的。”

说完，他就带着两个镇干部走了，三个村主任也跟着离开了。等人都走了，程富裕把开发办的人员留下来，继续开内部会议。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凝重：

“大家都看到了，镇村的配合很不够。赵书记、张镇长不到场，三个村的支部书记也不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观望，甚至可能是一种默许的抵制！”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

“为什么不重视？规划上的分歧只是一个由头。更关键的是，镇里主要领导的态度影响了下面！赵书记和张镇长因为产业路线路的事心里有疙瘩，虽然嘴上不说，但这种情绪传达下去了。”

“像青龙村的薛大勇，他是个精明人，我们不是已经把村里那段值二十万的渠道工程照顾给他的人了吗？但他看到镇领导是这个态度，立马就开始骑墙观望了。”

“他那个工程肯定也没动工，就是在看风向，既不想得罪镇上，又想捏着我们已承诺的好处。他在等，看是镇里能压我们一头，还是我们能坚持原则。其他两个村的多半也是有样学样！”

“薛大勇现在摆架子，之前为了争取青龙村的支持，我们还把那段20万的渠道工程直接包给了他村里的施工队，他现在这样，简直是得寸进尺！”吕兴荣愤愤不平地补充道。

秦东想起了七月初的规划会议，当时赵书记亲自去了开发办：“程主任，产业路必须修在主干道旁边，这样上级领导来视察，一眼就能看到，对咱们青河镇的评价也高。”

程富裕当时就拒绝了：“赵书记，我们搞农业开发，是为了老百姓，不是为了应付视察。把路修在耕地旁边，才能真正方便村民种地、运粮，这才是实事。”

两人吵得很凶，最后不欢而散。现在看来，镇上是把那股气撒在了项目配合上。

“不管他们重不重视，这个项目我们必须干好！”程富裕的语气很坚定，

“下周一开始，施工机械就要进场，清场工作必须跟上。兴荣，你明天去跟镇上赵书记再对接一下，把相关文件给他们一份。红斌、建兴、朝友、秦东，你们明天去各自负责的村，跟村主任一起去施工区域看看，统计一下需要清场的地块。贾工、江宏、胡丽娟，你们负责测量放线，确保施工位置准确。”

接下来的几天，开发办的工作人员每天都冒着雨去村里。秦东跟着周学友去青龙村，薛兴明虽然陪着他们，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走到一片大棚前，周学友指着大棚说：“薛主任，这片大棚在施工区域内，需要清场，你跟村民沟通一下，下周之前必须清理完。”

薛兴明挠了挠头：“周工，我跟他们说了好几次了，他们就是不愿意，说没有补偿就不清理，除非镇上给补偿，不然不清理。”

秦东解释道：“薛主任，项目资金里确实没有青苗补偿这项开支。你再跟他们好好说说，这个项目建成后，大棚的灌溉条件会改善，以后种蔬菜更方便，长远来看是划算的。”

薛兴明敷衍地点点头：“行，我再去说说，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葛红斌在西河村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刘建国说，村里的几户村民觉得产业路会占了他们的宅基地，不愿意让施工队进场。

王建兴在毛坝村更惨，有村民说施工会震坏他们的房子，还没等机械进场，就把家里的旧家具搬到了施工区域，说“要赔房子才让施工”。

更让人头疼的是义务工的工作。吕兴荣去了三趟镇政府，每次都找不到赵书记和张镇长，罗长明也总是说“再等等”，根本不组织各村安排义务工。

三个村主任也跟着拖，薛兴明说“村民说啥都不愿意去，我总不能逼着他们吧”，刘建国和赵志强也跟着附和，说村里老人多，思想工作做不通，义务工组织不起来。

吕兴荣回来跟程富裕汇报的时候，急得直跺脚：“程主任，这可怎么办啊？义务工也没人来，清场工作快拖不起了！”

程富裕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知道，镇村这是在故意刁难，因为规划的事还在记恨。

但项目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不仅会影响工期，还会失信于村民。

“这样，”程富裕抬起头，看着众人，“我们先自己想办法。红斌、建兴，你们跟施工队商量一下，先让他们帮忙清场，工钱我们后期从项目经费中解决。朝友、秦东，青龙村的情况最复杂，你们多跑几户村民家，跟他们好好聊聊，听听他们的诉求，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办法。”

秦东和周学友当天下午就去了青龙村。

他们先去了薛兴明家，薛兴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们来，放下斧头，不冷不热地说：

薛兴明挠了挠头：“周工、秦干事，我跟他们说了好几次了，他们就是不愿意。我大哥（薛大勇）也说，镇上对项目好像有点看法，让大伙儿先别急...再说，上次答应给我们村的那段渠道工程，不也是没动静吗？”

秦东笑着递了根烟：“薛主任，我们不是来催出工的，就是想跟你聊聊，村民到底有啥顾虑。你跟我们说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薛兴明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其实也没啥，就是觉得你们上面来的干部不靠谱。以前也搞过几个项目，说是为老百姓好，结果呢？钱花了不少，事没办成几件，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这次你们说要修渠道、修产业路，村民们都怕又是走过场，所以才不愿意出义务工。”

周学友叹了口气：

“薛主任，我们这次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你看，施工图纸都制定好了，中标单位也是县里的正规公司，不会像以前那样糊弄。再说，这个项目要是建成了，你们村的灌溉条件能改善多少？以后种庄稼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产业路修好了，你们种的蔬菜和水果也能更快运出去，卖个好价钱。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薛兴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这些好处，但村民们不信啊。特别是薛大勇书记，他没表态，村民们更不敢动。”

秦东心里一动：“薛书记现在在哪？我们能不能跟他聊聊？”

薛兴明摇摇头：“他去镇上开会还没回来呢，就算回来了，他也不一定愿意见你们。”

从薛兴明家出来，秦东和周学友又去了几户种反季节蔬菜的村民家。其中一户叫薛老三的村民，家里有两个大棚，都在施工区域内。

秦东走进大棚，看到里面的黄瓜长得绿油油的，已经开始挂果了。

“薛大叔，您这黄瓜长得真好，今年能卖不少钱吧？”秦东笑着说。

薛老三蹲在地里，头也不抬地说：“好有啥用？薛书记都说了，项目的事还得再看看，镇上好像不同意某些做法。你们答应给他的工程都没动，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先动？”

秦东蹲下来，帮他递了个水壶：

“薛大叔，我知道您心疼大棚，但您想想，我们修的渠道就在您大棚旁边，以后浇水多方便啊，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挑水了。而且，产业路修好了，您的黄瓜能更快运到县城，说不定还能卖个更高的价钱。”

周学友也跟着说：“薛大叔，我们已经跟镇里沟通了，只要您配合项目施工，镇里答应明年优先给您安排农业补贴，这样算下来，您也不会亏太多。”

薛老三抬起头，看了看秦东和周学友，眼神里有了一丝松动：“真的能安排补贴？”

秦东点点头：“真的，我们说话算话。只要您同意清场，我们马上就帮您跟镇里协调。”

薛老三沉默了很久，才说：“行，我信你们一次。但你们要是说话不算数，我可饶不了你们。”

秦东笑着说：“您放心，我们肯定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秦东和周学友又跑了好几户村民家，用同样的方法，说服了不少村民同意清场。

但还有一部分村民，因为薛大勇没表态，还是不愿意配合。

程富裕知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向上反映虽可能激化与镇里的矛盾，但项目大局不容有失。

他最终给副县长徐光明打了个电话，汇报了青龙片项目的情况，包括镇村不配合、义务工难组织等问题。

徐副县长听后，很生气：“这些镇村干部怎么能这样？为了一点私人恩怨，就置老百姓的利益于不顾！程主任，你别着急，我明天就去青河镇，召开专题会议，好好批评他们！”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徐副县长亲自来到青河镇政府，召开了青龙片项目专题会议，青河镇的赵长河书记、张卫东镇长、人大副主席罗长明在座，开发办程吕两位主任也闻讯赶来。

徐副县长坐在主位上，脸色很严肃：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问问你们，青龙片项目是县里重点推进的农业综合开发项目，对青河镇的发展有多大好处，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为什么开发办的同志都驻扎在前线了，你们却不配合？赵书记、张镇长，你们说说，为什么开会不到场？为什么义务工不组织？”

赵书记和张镇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徐副县长继续说：

“我听说，你们因为项目规划的事，对开发办有意见，所以故意不配合。你们有没有想过，项目规划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项目发挥最大的效益，是为了让老百姓真正受益！不是为了你们的面子工程！”

徐副县长：

“不好做就不做了？你们拿着国家的工资，就应该为老百姓办事！从今天开始，青河镇政府要成立专项工作组，由赵书记任组长，张镇长任副组长，负责协调青龙片项目的各项工作。青苗补偿问题由镇村负责协调解决，不能再推给开发办。如果再出现不配合的情况，我就直接追究你们的责任！”

赵书记和张镇长连忙表态：“徐县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配合开发办的工作，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专题会议结束后，镇村的态度果然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赵书记和张镇长亲自来到指挥部，跟程富裕道歉，还表示会全力支持项目建设。

薛大勇也主动找到了秦东和周学友，脸上堆着笑：

“周工，秦干事，徐县长批评得对！我们之前对政策理解有偏差，光顾着听镇上传来的风声了。你们放心，答应我的那段工程，我明天就叫人进场！ 青龙村的工作包在我身上，绝对不拖后腿！”

十一月二十三日，薛大勇组织青龙村的村民开了个大会。会上，他详细介绍了青龙片项目的好处，还承诺会监督项目建设，确保项目质量，还现场统计了义务工名单。

西河村和毛坝村的工作也很快推进。刘建国和赵志强也组织村民开了会，用了两天时间，就统计好了义务工名单。

吕兴荣看到名单，高兴得合不拢嘴：“程主任，这下好了，义务工有了，清场工作再也不用愁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施工机械正式进场，薛大勇的施工队也进场施工了。这次，没有一个村民出来阻工。项目区的三个村还组织了义务工，帮着施工队清理施工区域内的杂物。

看着忙碌而有序的施工现场，秦东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长舒了一口气。

当晚，指挥部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驱散了乡野的寒夜。程富裕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尽管难掩疲惫，但语气中充满了肯定：

“今天机械能顺利进场，离不开前期大家的奔波努力，更离不开徐县长的大力支持。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的硬骨头还多着呢，渠体建设、路面铺设，样样都是考验。大家决不能有丝毫松懈，还得继续鼓足干劲，加把劲！”

秦东静坐一旁，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刚刚平整过的土地上，宛如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朦胧而静谧。此情此景，让他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短短几周，历经了镇村两级的推诿冷遇、协调推进中的重重困难，到如今终于见到施工的场面，这一路跋涉，让他真切地触摸到了基层工作的千头万绪与复杂艰辛。

窗外月色如水，前途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