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炭火惊魂
2006年春节的爆竹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正月十六的黎明,一层银白色的薄霜便已严密地覆盖了青龙片区辽阔的田野。寒意沁骨,年节的余温在现实的紧迫面前迅速退散。
青河镇农业综合开发项目指挥部那栋位于国道旁的两层旧民房,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紧张与忙碌,甚至更甚以往。
开发办的主力人马——程富裕主任、吕兴荣副主任、周学友、葛红斌、王建兴、司机刘培国、秦东,以及技术员贾传伟、江宏、胡丽娟,已从短暂的春节假期中归来,悉数进驻这前线指挥部。
沉寂了近一个月的工地,如同解冻的江河,轰然苏醒,焕发出近乎搏命般的蓬勃生机。
推土机、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成为这片土地上不容置疑的主旋律,沉重而执着。运输车辆往返穿梭,卷起阵阵尚未完全解冻的尘土。
测量人员的身影在枯黄待垦的田埂沟渠间忙碌定位,工人们吆喝着带着泥土气息的号子,全力抢在春耕之前,推进着土地平整、渠道开挖和配套建筑物的基础施工。
一年之计在于春,对于青龙片项目而言,这个春天,工期紧似上弦之箭,任务重如压顶之山,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指挥部所在的这栋民房,格局依旧,全体人员吃住都在这里。这种“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模式,因项目远离县城、交通不便的现实而形成,也无形中将十个人的工作与生活紧密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休戚与共的集体生态。
白天,众人如同撒出去的种子,分头扎进各自负责的工区,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难题,协调盘根错节的村组关系,监督毫厘不能差的施工质量。
晚上回到指挥部,往往还要聚在堂屋那盏昏黄的灯光下开会、汇总情况、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常常熬至深夜。
空间的逼仄,让彼此的物理距离近无可近,但年前那场民主生活会上激烈争吵留下的寒意,却似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冰墙,顽固地隔在程富裕与吕兴荣之间。
日常的工作交流,多是公事公办,语气僵硬得像冻土,眼神接触也常是匆匆一瞥便各自移开,那刻意维持的、心照不宣的疏离感,比屋外正月凛冽的寒气更让人感到压抑和疲惫。
正月里的巴山县,冬意未消,尤其是夜晚,田野里刮起的风格外凛冽,带着湿冷的穿透力,无情地侵袭着旧门窗的每一条缝隙。几个老旧的电暖气片功率有限,难以驱散所有房间的潮湿与阴冷。
于是,利用旧脸盆制作的简易火盆,再次成为了夜里加班时不可或缺的伙伴。盆中跳跃的、橘红色的火焰,提供的不仅是身体上赖以抵御严寒的温暖,更像是在这清冷孤寂的乡野夜晚中,一点摇曳的、微弱却实在的心理慰藉。
正月十八晚上,夜幕早已深沉如墨,工地上的喧嚣彻底归于寂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瓦。但指挥部一楼堂屋的灯还顽强地亮着。
炭火盆被端到了屋子中央,盆中的炭块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努力驱散着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寒气。
程富裕和吕兴荣各自伏在一张拼凑起来的旧办公桌前,对着摊开的图纸和报表,眉头紧锁。周学友、葛红斌等人已陆续回房休息。秦东则在整理完白天的工地记录后,也被程主任示意先回房。
“老吕,你看西河村这段渠道的走向,”程富裕用铅笔用力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位置,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原设计笔直穿过李寡妇家那片水浇地,那是她一家老小的命根子,补偿谈判僵持不下,测量队上次去,差点被锄头轰出来。”
“我反复思量,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从旁边那片荒废的缓坡绕过去?虽然土方量会增加不少,基础处理也麻烦点,但能避开眼下这个最大的矛盾点。”
吕兴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身体前倾,借助昏暗的灯光仔细审视着图纸,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带着技术干部特有的严谨,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绕行……从纯技术角度讲,不是完全不可行。但坡度需要重新精确计算,过水断面也要严格复核,确保不影响灌溉效率。技术上前期做过论证,认为原直线方案是综合效益最高的。”
“效益最高,那往往是纸上谈兵算出来的!”程富裕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老百姓不答应,再高的效益也是零,是负数!青龙村的情况比我们之前搞的樱桃沟复杂得多,棘手得多!薛大勇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滑得很,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心思!”
提到“樱桃沟”,吕兴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程富裕曾经力排众议、亲自推动并且最终取得不错成效的项目,也隐约是两人之前工作分歧的一个焦点和吕兴荣心中某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的来源。
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扶了扶眼镜,淡淡道:“既然你觉得绕行方案从群众工作角度考虑是必要的,那就按程序走。让技术组明天再去现场做一次详细勘测,拿出具体的比选方案,然后提交指挥部会议集体讨论决定吧。”
“嗯,程序上该这么走,科学决策嘛。”程富裕点了点头,对吕兴荣没有直接断然反对、而是同意进入下一步流程似乎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烟盒,指尖碰到那冰冷的硬壳又缩了回来,瞥了一眼燃烧的炭火和身旁眉头微蹙的吕兴荣,终究还是没有点燃,将烟盒推远了些。
两人随后又就几个工区的施工进度、沙石水泥等材料供应、以及几个技术员反映的具体问题交换了意见。
气氛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沉闷,但至少是基于工作的、勉强的正常沟通,比起年前那种近乎冰封、一触即发的状态,已算是某种程度的破冰。
然而,那层无形的隔膜依然存在,对话严格限定在必要的事务层面,没有一句超出工作范围的寒暄,更没有一丝带有个人情感或缓和意味的交流,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横亘在中间,谁都不愿轻易跨越。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炭火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偶尔简短克制的讨论声中缓慢流逝。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沉重地指向了十点多。
吕兴荣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随即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脸色在跳跃的炭火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些虚弱。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程富裕注意到他的动作,抬眼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程式化的、保持在同事层面的关心。
“头有点晕,沉得很,像灌了铅。”吕兴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气息似乎也不太稳。
“可能这两天在工地上跑,吹了风,有点着凉。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能熬,我先回房躺下了,这些明天再弄。”说着,他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地开始收拾桌面的文件、笔记本。
“嗯,身体要紧,感冒了就别硬撑,早点休息。”程富裕应道,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进度报表上,语气平静,“我把西河村这个月的进度数据再核对完,估计也就睡了。”
吕兴荣没再说什么,他顺手将堂屋角落里自己常用的那个火盆端了起来,又拿起自己的东西,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他自己的房间。
值得一提的是,与他同住的葛红斌下午因为家里有急事,请假回去了,今晚并不在指挥部,这使得那个房间只剩下吕兴荣一人。
程富裕又埋头工作了一阵,直到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才将最后一份报表归档,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他长长吁了口气,带着完成一项任务的释然,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站起身,准备按照安全习惯,将堂屋的火盆端到室外走廊确保炭火完全熄灭后,再洗漱休息。
就在他弯腰,准备用火钳拨弄炭火、将其熄灭时,一种源自长期共处、对彼此生活习惯极为熟悉而形成的下意识感觉,让他动作顿住了——隔壁吕兴荣的房间,异常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
吕兴荣的鼾声,在指挥部是出了名的“稳定”和“响亮”,是他深度睡眠的标志。一旦入睡,那富有节奏的、有时甚至能穿透墙壁的“交响乐”几乎雷打不动。
程富裕甚至曾在私下里和周学友无奈又带点调侃地笑谈过,说在这指挥部里,夜里要是听不见老吕那独特的鼾声,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背景音,心里不踏实,睡不着。
此刻,万籁俱寂中,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呜咽般的风声,以及身边周学友房间里传出的、若有若无的均匀呼吸声。属于吕兴荣的那道熟悉而规律的背景音,彻底消失了。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如同细微却冰冷的蛇,瞬间窜过程富裕的脊背。他放下火钳,凝神屏息,侧耳仔细倾听。
没错,隔壁房间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声响,连最轻微的翻身动静都没有。
这太不寻常了!以老吕的习惯,尤其是他刚才表现出的那种疲惫和不适,几乎不可能睡得如此悄无声息!而且,葛红斌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兴许是太累,睡得沉?或者感冒药力上来了?”程富裕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试图说服自己,但那不安感却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弥漫开来,越来越强烈。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轻脚步,走到吕兴荣的房门外。房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缝——或许是因为葛红斌不在,吕兴荣并未从里面闩上,也或许是他觉得有些气闷。
程富裕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老吕?睡了吗?”
里面毫无回应,连一丝被惊扰的哼唧声都没有。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敲,同时提高音量,带着明显的探询:“吕兴荣?听见吗?”
依旧是一片死寂。那寂静,此刻显得如此突兀而沉重,压得人心头发慌。
程富裕的心跳骤然加速,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泼面而来,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他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借着堂屋透进去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只见吕兴荣床铺的位置,被子隆起,人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
而更让程富裕瞳孔骤缩的是——在吕兴荣的床边上,赫然放着一个他从堂屋端进去的、此刻仍在隐隐散发着暗红余烬和微弱热气的炭火盆!
盆里的炭块似乎烧得差不多了,但显然并未完全熄灭!房间门窗虽然未完全紧闭,但缝隙狭小,空气流通极其不畅,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而令人窒息的煤炭气味!
“老吕!”程富裕一个箭步冲进去,心头骇然!
他瞬间明白了!
吕兴荣肯定是觉得冷,头晕不适,便把堂屋的火盆端进了自己房间取暖,本想开着门通气,但或许因为疲惫和不适很快睡着,未能有效通风,导致一氧化碳在室内积聚中毒!
他冲到床边,伸手用力推吕兴荣的肩膀:“醒醒!吕兴荣!快醒醒!”
手下的人体毫无反应,软绵绵的,如同失去了所有筋骨和意识!程富裕心中猛地一沉,恐慌如同巨浪般瞬间将他淹没!
但他强自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深知此刻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急忙将吕兴荣的身体扳过来,只见对方面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异样的潮红,嘴唇却隐隐发绀,双目紧闭,牙关也有些紧,对于他的摇晃和呼喊,完全没有丝毫知觉!
“不好!煤气中毒!”程富裕头皮发麻,想起那会看见吕兴荣将自己用的炭火盆端回房间!
虽然门开着,但旧房通风不良,煤炭燃烧不充分产生的一氧化碳在室内积聚!老吕感冒头晕,对缺氧更敏感!
“来人!快来人哪!吕主任不行了!快!”程富裕冲出房门,对着走廊嘶喊,声音因急切而变调,在寂静深夜如惊雷炸响。
秦东刚躺下未睡,闻声弹起,心脏狂跳,来不及披外套就冲出去。对面周学友、王建兴,二楼技术员们也都被惊醒,慌乱跑下楼。
“主任!怎么了?”秦东第一个冲到堂屋,见程富裕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手指吕兴荣房间:“老吕叫不醒了…怕是炭气熏着了!”
秦东瞬间明白!冲进房间,闻到空气中甜腻窒息的煤炭气味。
“一氧化碳中毒!快!打开所有门窗通风!把人抬到通风处!”他疾声喊道,指挥贾传伟、江宏:“快开窗!”
他和程富裕一起将昏迷死沉的吕兴荣抬起来,转移到堂屋通风处平躺,解开衣领保持呼吸通畅。
寒冷夜风从洞开门窗呼啸涌入,稀释污浊空气。
“培国!快发动车!送县医院!”程富裕对赶来的司机刘培国喊道,声音沉稳却急切。
“是!”刘培国毫不迟疑,转身冲向院中那辆越野车。
“秦东,打电话给县医院急救中心,报告情况,请他们做好准备!”程富裕继续指令。
秦东扑到电话旁,颤抖着拨通号码,清晰快速地说明情况、地点和症状。胡丽娟则抱来被子给吕兴荣保暖。
程富裕蹲在吕兴荣身边,拍打其脸颊,俯身呼唤:“兴荣!吕兴荣!坚持住!车马上就来了!老吕!醒醒!”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中充满担忧和自责。这个面对镇村刁难未曾退缩的硬汉,此刻在同事生命垂危之际,显露出深沉关切。
刘培国发动越野车,开到门口。众人协力将吕兴荣抬上车。程富裕毫不犹豫跟上。
秦东急忙道:“刘师傅开车,我也去,多个人照应!”
“好!周工,您和建兴、传伟、江宏、丽娟留守,稳住局面,注意安全!”程富裕快速安排。
周学友急忙点头:“好,好,你们快去,路上小心……”
越野车门“砰”地关上,刘培国猛踩油门,车辆冲破夜色,向县城方向疾驰。
车内,程富裕紧紧握着吕兴荣冰凉的手,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毫无生气的脸。秦东在一旁协助观察吕兴荣呼吸状况。
县人民医院急救中心走廊,灯光通明。程富裕站在抢救室外,军大衣下只着单衣,头发凌乱,脸上混杂汗水灰尘与担忧。
时间缓慢煎熬。不知多久,抢救室门开,主治医生走出。
程富裕立即上前,声音干涩沙哑:“医生,他……怎么样?”
“送来得及时,确诊中度一氧化碳中毒。已紧急处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医生语速平稳,“但未完全脱离危险期,需尽快高压氧治疗,住院观察预防迟发性脑病。现在转入内科监护病房。”
听到“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程富裕紧绷神经稍松,长吁一口气,身体微晃靠墙。“谢谢……太感谢了……”声音哽咽。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监护病房有专人看护,你们留个联系方式,有情况及时通知。”医生建议。
“我是单位负责人,必须等他情况更稳定。”程富裕态度坚决,但随即转向秦东,“秦东,你和培国轮流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我去向县里领导电话汇报,联系吕主任家属。安排完再过来。”
“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守好。”秦东郑重答应。
程富裕拍拍秦东肩膀,深看一眼监护病房大门,转身出门。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疲惫而充满责任感。
接下来两天,吕兴荣在监护病房治疗。程富裕每天抽时间从指挥部赶到医院探望,详细了解病情,协调资源,多次与赶来的吕兴荣家属沟通安慰。秦东、刘培国轮流值守。
指挥部同事们陆续探望,见程主任虽忙碌憔悴,却对吕主任病情极为关切,尽心安排,无不为之动容。那场民主生活会留下的尖锐对立,在这突发灾难面前,似乎被更本质的同志情谊和对生命的共同关切冲淡许多。
一天后,吕兴荣病情稳定转入普通病房。神志渐清,身体虚弱,但已脱离危险期。
程富裕处理完紧急公务,来到病房。见吕兴荣睁着眼睛,眼神虽涣散但意识清楚,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地。
“老吕…感觉怎么样?”程富裕走到床边,语气前所未有缓和。
吕兴荣微微转头,目光聚焦程富裕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微弱沙哑:“老程…这次…多亏…你们…发现得早…”
程富裕摆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快别这么说…醒了就好,醒了比什么都强…都怪我,没提醒你注意炭火通风…”
“不…不怪你…”吕兴荣轻轻摇头,语气虚弱感慨,“是我自己不当心…觉得冷…头晕…想着睡一觉就好…半夜憋闷…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那时候…真以为要…交代了…”眼中闪过一丝深切后怕。
程富裕伸手紧紧握住吕兴荣放在被子外的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隔阂。他的手因奔波担忧而冰凉,吕兴荣的手虚弱无力。
“过去了,都过去了…”程富裕用力握了握,传递力量安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青龙片项目还在等着,等你养好身体,咱们还得一起啃硬骨头。”
吕兴荣闭眼积蓄力气,再睁眼时眼神清明些。
他看着程富裕,缓缓道:“青龙片西河村渠道工程…你提的绕行方案…我仔细想了…有道理…老百姓工作不能硬来…成本工期可以再优化…”
程富裕一愣,没想到吕兴荣刚鬼门关转一圈,惦记的竟是工作分歧,且主动认可他先前考虑。一股暖流酸楚交织心头,他重重点头:
“好!好!等你出院,咱们召集技术组好好研究,拿出既符合规范又让群众接受的稳妥方案!”
秦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与他记忆中民主生活会上剑拔弩张、彼此诘难、冰墙林立的场景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些曾经关乎权力、资历、理念、面子的争执,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命悬一线的恐惧与毫不犹豫的援手之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甚至开始融解的角落,让位于更为基础的战友情谊、生命关怀与共同肩负的责任。
那盆曾带来致命危险的炭火,仿佛也在那惊魂一夜,以其独特而残酷的方式,烧融了两人之间那部分厚重坚硬的冰层。
……
一周后,吕兴荣身体状况进一步好转,遵照医嘱仍需继续静养一段时间,但他坚持返回了青河镇指挥部。他回来的那天,程富裕特意嘱咐厨房加了两个有营养的菜,不算丰盛,却是一份心意。
晚饭时,堂屋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缓和、融洽。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晚的惊魂一刻,但彼此间的眼神交流中,多了一份共渡难关后的理解、信任与亲近。
程富裕和吕兴荣之间,虽然不可能立刻变得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但那种尖锐的对立感已荡然无存。工作中的沟通顺畅了太多,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意气之争和暗中较劲,多了几分坦诚与相互体谅。
程富裕在安排工作、做出重大决策前,会更主动、更真诚地征求并重视吕兴荣的意见;吕兴荣在坚持技术原则和质量标准的同时,也更能体谅程富裕在处理复杂基层关系、平衡各方利益时的难处与全局考量。
炭火惊魂渐渐远去,但它留下的警示与带来的改变,却深深烙印在青龙片区项目指挥部每个人的心里,影响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