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进驻柳林
十一月的秋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打在行人的裤脚上。县农业开发办的越野车,颠簸在通往青河镇柳林的乡间公路上。
车内,秦东望着窗外略显萧瑟的田野景象,心情却与初次进驻青龙片时有所不同。少了些许初出茅庐的忐忑不安,多了几分历经锤炼后的沉稳与笃定,当然,还有一丝对家中妻儿难以割舍的牵挂。
在他借调农工部以及后来陪伴妻儿、享受初为人父喜悦的那段日子里,开发办的工作并未停滞。他此前参与规划、论证的柳林片农业综合开发项目,已然走完了所有的审批流程,获得了上级部门的正式批复。
项目资金也已陆续到位,前期的招投标工作在他借调期间,由程主任亲自抓总,吕副主任和周学友等人具体操办,紧张而有序地完成了。
十一月初,随着中标单位的确定,项目进入实质性实施阶段。按照开发办“项目在哪里,指挥部就设在哪里”的一贯作风,全体项目人员再次背起行囊,开赴一线。
这一次,项目区集中在青河镇的洋溪、柳林、石塘三个相邻的行政村,其中因临近国道交通便利,指挥部驻地设在了洋溪村。
项目总投资二百五十余万元,主要建设内容包括:新建和改造灌溉渠道共12.6公里,硬化机耕路8.4公里,整治堰塘9口,以及在洋溪村与石塘村交界处新建一座跨度20米的钢筋混凝土桥梁。
从县城往西的国道上行驶了20多分钟后,越野车驶入洋溪村地界。与青龙片的多山不同,柳林一带地势相对平缓,视野开阔,一条名为“洋溪”的宽阔溪流蜿蜒穿过大片农田,滋养着这片土地。
但同样可见的是,田埂道路年久失修,渠系淤塞严重,大片土地的生产潜力远未得到充分发挥。项目的目的,正是要通过土地整理、灌排设施配套、田间道路硬化等工程,彻底改善这里的生产条件。
指挥部设在洋溪村村委会附近的一栋两层民房里。房东姓李,是村里一位比较开明的中年农民。这栋楼显然是新建不久,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相比青龙片那时借用的老旧小楼,条件算是略有改善。
但走进里面,依然透着简陋和农村住房特有的那种空旷感。墙面只是简单粉刷,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窗户缝隙不小,可以想见冬天绝不会暖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和柴火的味道。
“好了,同志们,新的战场到了!大家动作快点,把东西搬进去,抓紧时间安顿好,下午还要跟镇里和村里的干部开对接会!”程主任一下车,就雷厉风行地开始指挥。
大家应声而动,开始从车上搬运行李、折叠床、办公桌椅、电脑、打印机、图纸资料以及锅碗瓢盆等一应生活物资。重现了“以地为床,以案为灶”的一线生活模式。
秦东和王建兴合力抬着一张沉重的办公桌,吭哧吭哧地往楼里挪。葛红斌则抱着几箱资料,小心翼翼地踩着有点湿滑的台阶上楼。
秦东一边搬着东西,一边观察着这栋将成为他们未来数月据点的楼房。
楼房一层有一个较大的厅堂,可以作为会议室和公共办公区,旁边是厨房和两间小卧室。二楼则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卫生间。
按照程主任的安排,唯一的女技术员胡丽娟单独住在一楼朝阳的房间,其余九位男同志分住二楼的三个房间,剩余的一楼一间卧室则用来堆放工程测量仪器。
秦东、周学友和程富裕被分在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约十五平米,摆放三张折叠床后,剩余空间刚好够放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条件与整栋楼的风格一致,简单而清冷。
“来,秦东,搭把手。”周学友招呼着,两人合力将一张沉重的办公桌抬上楼。
程富裕则在楼下指挥着大家放置办公设备:“打印机放这边,图纸柜靠墙放,对,就这样!”
一番忙碌后,基本安顿妥当。程主任特意去厨房看了看,只见灶台干净,厨具齐全,还配备了一个大冰箱。
“主任,我们这次特意请了村里的一位大嫂来帮忙做饭。”吕兴荣介绍道,“一天三顿,保证大家能吃上热乎饭。”
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好,后勤保障很重要。大家吃好了,才能干好工作。”
秦东简单铺好床铺,将带来的被褥叠放整齐。又将办公用品、项目图纸和那摞厚厚的笔记本在书桌上依次排开。
他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窗外是村里的主路,能看到零星的村民骑着摩托车或扛着农具经过,都好奇地打量着这栋突然热闹起来的楼房。墙角和窗台上,能看到一些僵死的蚊虫尸体,预示着来年夏天这里的“生态环境”绝不会友好。
最后,他从行李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儿子满月时拍的照片,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将相框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一角,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冲淡了环境带来的些许清冷感。
安顿完毕后,程主任立即召集全体人员在楼下厅堂开会。十个人围坐在临时拼凑起来的会议桌旁,气氛严肃而专注。
“同志们,我们现在已经正式进驻柳林片了。”程主任开门见山,“在下午与镇村两级召开对接会之前,我们先内部开个会,明确一下各自的分工和责任。”
程主任铺开项目规划图,手指划过三个村落:“同志们,分工如下:葛红斌负责洋溪村所有工程,贾传伟技术把关,重点把控渠道坡度……”
“王建兴负责石塘村所有工程,胡丽娟技术把关,紧盯堰塘整治……”
“周学友和秦东,你们搭档负责柳林村所有工程,江宏技术把关,那座20米跨度的桥是重中之重……”
“刘培国保障后勤,大家吃好了才有劲儿干工作。”
“我负总责,吕副主任主抓工程质量安全。”
“大家各司其职,更要紧密协作,特别是交界处的联动不能出岔子。”
葛红斌神色凝重地点头:“洋溪村工程量最大,我这压力不小,但保证全力以赴,确保进度和质量,遇到难题及时汇报。”
贾传伟推了推眼镜,指着图纸上的某个点:“坡度控制是关键,我会带仪器反复校验,特别是穿田埂那段,请主任放心。”
王建兴沉稳地吸了口烟:“石塘村地形我初步看了,绕山渠道是块硬骨头,我会尽快吃透图纸,拿出细致的施工预案。”
胡丽娟表态说:“堰塘的防渗是持久战,我准备制定每日检查清单,确保每口塘都达标。”
秦东与周学友交换了下意见后表态道:“桥梁是新挑战,我和周工商量了,准备实行关键工序旁站监督,确保万无一失。”
负责为他们组提供技术支持的江宏也紧接着表态: “我一定抓住重点,把控好工程质量!”
吕兴荣接过话茬,语气严肃:“我再强调一点,质量红线不能碰。无论工期多紧,发现任何疑点,必须停工上报,谁放水谁负责!”
程主任定调: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分工明确,责任到人,相互补台。散会后,各组分头与施工队接头熟悉情况,明天开始,扎到工地上去!”
会开得差不多了,房东老李笑呵呵地提着一壶开水上来:
“各位领导,安顿好了?辛苦了辛苦了!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这房子新盖的,就是潮气还没散尽,晚上睡觉多盖点。听说你们是来给咱村修路挖渠的?这可是大好事!咱这地方,就怕涝也怕旱,渠修好了,路通了,往后种地就省心多喽!有啥需要的,尽管言语!”
程主任递过去一根烟,和老李闲聊起来。
原来老李家里主要种水稻,农闲时也跑点运输,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这栋楼本是给儿子结婚准备的,但儿子们暂时都不回来,就先租给了开发办,也算是一笔收入。
老李为人看起来爽朗热情,是个不错的接触点。
会议刚散,众人正待分头整理资料,还未及行动,便被门外传来的一阵喧哗声吸引了注意力。
秦东探头望去,只见一些村民闻讯赶来,三三两两地聚在指挥部外面,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低声议论着。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对改变现状的期待,有对陌生行政干部的疏离,也有对项目实施可能带来扰动的担忧和观望。
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吧嗒着旱烟,眯着眼打量着进进出出的开发办人员,眼神浑浊却透着历经世事的精明。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闹着,偶尔胆大地凑近门口,又被大人的呵斥声叫回去。
秦东走下楼,主动和门口的村民打招呼:“大家好哇。我们是县开发办的,以后这段时间就在咱们村搞土地整理和水利项目,给大家添麻烦了。”
村民们大多报以憨厚或者拘谨的笑容,点着头,却不太敢接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挤上前:“领导,修路会不会占我家菜园子?就靠那点菜呢!”
旁边一个老汉敲敲烟袋:“占点地不怕,就怕活干得马虎,雨一冲又完了。”
秦东提高声音,面向大家:“乡亲们,请大家放心!占地、青苗补偿都有明确标准,一定按时足额发放!工程质量我们也会严格把关,程主任常说要给子孙后代留点结实东西!以后路好走了,渠通畅了,大家卖粮运菜也方便不是?”
这话引起了一些共鸣,人群里议论声多了起来。秦东知道,真正的信任,需要靠后续扎实的工作和真诚的沟通来建立,绝非几句口头承诺所能换来。
下午两点半,青河镇的书记赵长河、镇长张卫东和人大副主席罗长明以及洋溪、石塘、柳林三个村的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准时来到了指挥部一楼临时布置的会议室。第一次联席会议在此召开。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几位村干部烟瘾颇大),茶水升腾着热气。程主任首先介绍了项目总体情况、实施步骤和工期要求。然后,重点是听取三个村,特别是洋溪村的情况介绍。
洋溪村的支书姓胡,是个五十多岁、面色黝黑的汉子,话语不多但看起来颇为沉稳。村主任姓刘,年纪稍轻些,显得更活络一些。
他们介绍了村里的基本情况:人口、耕地、主要产业、集体经济(十分薄弱)等。然后,话题逐渐深入到一些敏感和复杂的问题。
胡支书语气凝重地提到了村里的主要矛盾:一是人多地少,土地分配的历史遗留问题导致一些农户之间心存芥蒂;二是宗族关系,村里主要姓李和姓王两大姓,平时还好,一旦涉及利益分配,宗族观念有时就会抬头,需要特别注意平衡;三是村里还有几户有名的“困难户”和“钉子户”,要么是家庭极其困难,要么是性格固执难缠,需要提前关注。
石塘和柳林的村干部也补充了一些各自村里的情况以及三村交界地带可能存在的一些权属争议。
秦东认真地听着,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这些信息至关重要,是项目能否顺利推进的社会基础。
他注意到,几位村干部在谈及矛盾和困难时,语气都颇为谨慎,显然是不想一开始就给上级留下“村子难搞”的印象,但又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免日后出了问题担责任。这种微妙的心理,秦东经过青龙片的锻炼,已经能够体会。
程主任听完,面色严肃地点点头:“感谢各位支书、主任坦诚相告。这些问题,我们都记下了。项目要推进,离不开各位的大力支持。我们的原则是,依法依规,公开公平公正,最大限度地维护好绝大多数村民的合法利益。对于可能出现的矛盾纠纷,还希望村里和我们一起,提前研判,及早介入,共同做好群众工作。”
会议确定了联系机制和下一步工作安排,决定第二天就在洋溪村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暨项目动员大会。
第二天上午,洋溪村村委会的大院子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各村小组选出来的代表、党员、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气氛热烈中带着审视。
动员会由镇领导主持,程主任主讲。
他站在临时搬来的课桌后面,用带着口音但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向村民们详细介绍了项目规划蓝图:
要平整多少土地,新建和修复多少渠道,硬化多长的田间道路,预计能提升多少灌溉保证率,降低多少劳动强度,增加多少粮食产能……他还重点讲解了青苗补偿、临时占地补偿的标准和发放程序,以及项目建设过程中优先吸纳本地劳动力等政策。
秦东和其他开发办成员分坐在台下,仔细观察着村民们的反应。
看到规划图中变成方格整齐、渠路通畅的良田时,很多人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听到具体的补偿标准时,人们竖起了耳朵,有人拿出小本子记录,有人低声计算着;提到用工需求时,一些年轻力壮的村民显得尤为关注。
程主任讲完后,进入了现场提问环节。一开始有些冷场,在刘村主任的鼓励下,陆续有人站起来发问。
“领导,这补偿款啥时候能到手?别活干完了,钱拖个一年半载!”
“修路要占我家一点院角,这个补偿咋算?跟占地一样吗?”
“你们用的施工队是哪的?能不能就用我们本地人?我们有力气!”
“这水渠修好了,以后放水怎么管理?谁说了算?可不能乱了套!”
程主任、秦东以及镇里的干部分别依据政策进行了解答。秦东负责回答了几个关于技术标准和施工组织的问题,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并举了青龙片的例子,增强了说服力。
一个精瘦的汉子站起来:“领导,我是石塘的!你们修渠要过我家祖坟边上的地,这动了风水咋办?”
镇书记赵长河接过话筒:“这位老乡,你的顾虑我们理解。工程尽量避开,万一实在避不开,我们会和村里、你家一起商量,看怎么处理最妥当,既完成工程,也尊重乡俗,你看行不?”
又有人问:“用工说用本地的,工钱咋算?一天一结还是月结?”
程主任回答:“工资标准参照县里指导价,绝不克扣。结算方式会和施工队明确,定期支付,保证大家干完活拿得到钱!” 解答力求具体,打消疑虑。
现场气氛总体平稳,虽然有些疑问和担忧,但并没有出现激烈的对抗情绪。村民们最关心的,无非是“公平”和“实惠”四个字。
动员会在一片嘈杂而充满期待的议论声中结束。夕阳西下,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消化着这个即将改变村庄面貌的消息。项目实施的锣鼓,算是正式在柳林片敲响了。
夜幕很快降临,洋溪村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狗吠声和窗外不知名秋虫的唧唧鸣叫。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来阵阵凉意。秦东坐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摊开工作日记本,记录下今天会议的要点和自己的思考:
“……洋溪村情较青龙似更复杂,宗族因素需谨慎对待……村民对补偿和用工问题极度关注,后续执行必须绝对透明,方能取信于民……”。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笔,目光落在桌角的照片上。儿子天真无邪的笑容,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涌上心头。他拿出手机,信号不太好,他走到窗边,才勉强找到两格信号,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妻子李霞带着睡意的温柔声音:“喂?老公?”
“小霞,睡了吗?儿子呢?”秦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刚哄睡着。今天有点闹觉,可能想你了。”李霞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那边怎么样?安顿好了吗?冷不冷?”
“都挺好的,房子比上次强点。就是晚上有点静,想你们了。”秦东顿了顿,压低声音,“儿子今天乖不乖?”
“还好,就是下午……咦,好像醒了,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咿咿呀呀的婴语,仿佛小家伙在抗议被吵醒,又像是在无意识地探索这个世界的声音。
秦东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他仿佛能看到儿子挥舞着小拳头,睁着懵懂的眼睛的样子。
“宝贝,是爸爸……”他对着话筒轻声说,尽管知道儿子根本听不懂。
李霞重新拿过电话,笑着说:“听见没?跟你打招呼呢。”
“听见了……”秦东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清了清嗓子,“家里辛苦你了。这边项目刚启动,千头万绪,我周末才能回来。”
“没事,你安心工作,家里有我呢。就是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那边潮湿,晚上盖厚点。”李霞一如既往地体贴。
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家常,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房间里更显寂静,窗外的虫鸣似乎更加清晰了。秦东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日记本和儿子的照片,心中充满了对家人的愧疚和思念,但同时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工作的意义。
他在这里吃苦、奔波、协调、攻关,不正是为了改善更多像洋溪这样的村庄的面貌,为了让更多的家庭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这其中,也包含了他对自己小家的责任和期许。
艰苦的环境,再次如同磨刀石般锤炼着他的意志。他知道,在洋溪的日日夜夜,不会比青龙片轻松,甚至可能因为更复杂的社会情况而面临更多挑战。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将思念深藏心底,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再次拿起笔,继续完善着明天的工作计划。
在这寂静的乡村夜晚,窗内一灯如豆,这个年轻的父亲、一线的干部,正将思念化为力量,用笔尖勾勒着柳林片田野未来的丰收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