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风暴来临

第140章 风暴来临

七月的北园镇，本该是蚕茧丰收、果园飘香的喜悦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却席卷了整个巴山县的官场。

七月五日下午，巴山县委紧急召开的全县计划生育工作专项整改大会气氛凝重。

县委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各镇街党政一把手、分管领导、计生办主任全部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县委书记车建国面色铁青地站在主席台上，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声音低沉而有力：“同志们，今天召开紧急会议，只有一个议题：计划生育工作整改动员。”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每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上周，省委办公厅将一份举报材料转到了县委。”

车建国举起手中的材料，“高坝镇人大主席罗富民同志，实名向省委省政府举报，该镇近年来计划生育工作存在严重造假行为！”

会场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面露惊诧。

“安静！”车建国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

“举报材料反映，高坝镇近年来超生户数量被刻意隐瞒，对计划外怀孕采取‘一罚了之’的纵容态度，实际超生率远高于上报数据。经过初步核查，举报内容基本属实！”

这话如同重磅炸弹在会场炸开。计划生育作为基本国策，在当年是具有“一票否决”权的重要工作，出了问题，从上到下都要承担责任。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这是严重的弄虚作假！是对国策的公然挑战！”

车建国的拳头重重砸在讲台上，“高坝镇党委书记、镇长已经就地免职。但这不只是高坝镇的问题，这是给我们全县敲响了警钟！”

会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一些计划生育工作基础薄弱的乡镇领导更是面色发白，如坐针毡。

“计划生育工作是红线、是底线、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车建国的话掷地有声，“从今天起，全县开展为期两个月的计划生育专项整改工作。各镇街一把手亲自抓，彻底排查，限期整改！哪个镇再出问题，党委书记、镇长一律免职！”

接着，县长宣布了专项整改工作方案：成立县计划生育专项整改工作领导小组，县委书记任组长，县长任常务副组长；各县领导分包乡镇，派驻督导组；实行“日报告、周调度、月评比”制度；两个月后验收不合格的，严肃追责问责。

散会后，北园镇新上任的党委书记赵旭和镇长柳红面色凝重地走出会场，甚至连寒暄都顾不上，就急匆匆地赶回镇上。

“柳镇长，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啊。”

车上，赵旭揉着太阳穴，神色疲惫，“高坝镇的书记是我上农校时的同学，就这么免职了，连个缓冲期都没有。”

柳红点点头，表情严肃：

“赵书记，咱们北园镇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特别是几个偏远村，超生、瞒报问题一直存在。这次专项整改，我们必须高度重视。”

“回去立即召开党委会，传达县会议精神，研究制定我镇的整改方案。”

赵旭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喃喃自语：“这场风暴来得太突然了...”

回到北园镇，已是下午四点半。赵旭立即安排召开党委扩大会议，全体班子成员、各办公室主任、计生办全体人员参加。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旭传达了县会议精神后，直接切入正题：

“同志们，计划生育专项整改工作的严重性和紧迫性，我不再多说。县委给了我们两个月的时间整改验收。时间紧，任务重，必须采取非常措施。”

柳红补充道：

“根据县里要求，镇党委决定成立计划生育专项整改工作领导小组，赵书记亲自任组长，我任副组长。各包村领导、包村干部要立即下沉到村，指导开展工作。”

经过讨论，镇党委制定了北园镇计划生育专项整改工作方案：利用两周时间完成全面摸底排查，建立精准台账；然后用四周时间集中整治，解决突出问题；最后两周巩固提升，建立长效机制。

“关键是摸底排查。”赵旭强调，“底数不清，一切都是空谈。各包村干部要真正沉下去，一户一户地走，一人一人地核，确保数据真实准确。”

就在这时，党政办主任急匆匆地走进来，递给赵旭一份文件：

“赵书记，刚接到县委办通知，明天上午，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刘光明同志要来我镇做计划生育专项整改动员讲话，并召开全镇村干部大会。县委农工部部长朱航兵同志带队的工作组也将入驻我镇，督导工作开展。”

这个消息让会场气氛更加紧张。县委常委直接联系乡镇，县委工作组常驻督导，这充分显示了县委对北园镇工作的重视，也意味着压力更大、要求更严。

“好的，知道了。”赵旭表情凝重地点头，随即转向大家：

“同志们，县委派常务副县长刘县长联系我镇，派农工部朱部长常驻督导，既是对我们的重视，也是给我们的压力。我们必须以最高的标准、最严的要求、最实的作风，打好这场计生攻坚战！”

散会后，赵旭单独留下柳红和分管计生工作的副镇长李新平。

“柳镇长，新平镇长，咱们镇的计生工作，你们最清楚情况。哪些村问题比较大？”赵旭直截了当地问。

李新平拿出一份报表，指着上面的数据说：

“赵书记，根据平时掌握的情况，团结村、杨柳村、青山村这三个村问题比较突出。特别是团结村，地处偏远，宗族观念强，超生情况严重，是全镇的老大难。”

“团结村的包村干部是谁？为什么问题一直没解决？”赵旭追问。

“团结村的包村干部是老贺，贺明德同志，还有半年就退休了，基本不到村工作。”

李新平解释道，“村支部书记张为民是个老资格，在村里威信高，但思想保守，对计生工作不太上心。”

柳红接着说：

“团结村的情况确实复杂。上次我去调研，发现村委会连个像样的办公场所都没有，还在原来的村小学那三间破房子里办公。村干部年龄偏大，工作方法简单，计生工作一直打不开局面。”

赵旭沉思片刻，果断地说：“团结村的问题必须解决！老贺既然快退休了，就不要再包村了。需要派一个得力干部去团结村，协助村两委开展工作。”

三人经过讨论，认为秦东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年轻有为，工作扎实，在之前的选举风波中表现出色，对农村工作熟悉，有能力打开局面。

“好，就让秦东去团结村。”

赵旭做出决定，“柳镇长，你亲自和秦东谈话，说明情况，提出要求。明天就开始驻村工作。”

第二天上午，北园镇政府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全镇干部和所有村干部都到场参加计划生育专项整改动员大会。

上午九点整，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刘光明在赵旭、柳红等人的陪同下步入会场。

刘光明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他走到主席台正中位置坐下，打开话筒，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只有一个主题：计划生育专项整改！”

刘光明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可能有人觉得我是老生常谈，可能有人已经听腻了。那我今天就给大家讲点新的，讲点重的！”

他拿起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高坝镇党委书记、镇长因为计划生育造假问题，已经被就地免职！这不是故事，就发生在昨天，发生在我们身边！”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刘光明继续说道：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村干部可能会想，计划生育是老话题了，年年讲，年年抓，一阵风过去就没事了。那我今天明确告诉大家，这次不一样！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批示，县委车书记立下军令状，这次整治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为什么这次这么严格？因为我县的计划生育工作已经到了非抓不可、非严不可的地步！高坝镇的问题绝不是个例，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不少乡镇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瞒报、漏报、造假问题！”

“有的村，超生户数量上报是5户，实际可能有15户！有的村，对计划外怀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款了事！有的村，育龄妇女底数不清，管理混乱！这些问题，严重违反了国家政策，严重损害了政府公信力！”

刘光明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指着台下：“在座的村干部，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村有没有这些问题？你们有没有参与瞒报？有没有收钱放水？”

台下有人低头，有人冒汗，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刘光明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天起，全县开展两个月的专项整改。县委决定，由我联系北园镇，农工部朱部长带队驻镇督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园镇是重点中的重点，县委在盯着你们，我在盯着你们！”

他详细阐述了整治工作的要求和标准：

整治工作必须做到‘五个彻底’：彻底摸清底数、彻底落实措施、彻底处理违规、彻底整改问题、彻底追责问责。不允许打折扣，不允许搞变通，不允许留死角！

最后，他语气稍缓，但依然严肃：

“同志们，计划生育工作难，我知道。农村的实际困难，我也了解。但政策就是政策，纪律就是纪律。县委理解大家的难处，但绝不宽容任何违规行为。希望你们认清形势，放下侥幸心理，全力投入到整治工作中来。”

刘光明讲话结束后，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但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接着，镇长柳红上台，详细部署北园镇的整治工作方案。

她宣布，从现在开始至8月底，全镇集中精力做好计划生育整改工作，进一步细分为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入户调查摸底，为期两周。要求包村干部带队，村组干部参与，逐户走访，彻底摸清育龄妇女底数，建立精准台账。这是基础工作，必须做实做细。”

“第二阶段，开展计划生育'三查'，即查环、查孕、查病，为期一周。由镇卫生院配合，在各村设立检查点，确保所有育龄妇女参加检查。”

“第三阶段，落实节育措施，为期一周。根据摸底和'三查'情况，对需要落实节育措施的对象，逐一上门做工作，确保措施到位。”

“第四阶段，重点突破，为期两周。对难通户、钉子户，由镇领导包案，组建专班，个别突破，确保不留死角。”

“第五阶段，镇级初验和整改提升，为期两周。组织镇级验收，查漏补缺，完善资料，做好迎接县级验收准备。”

会议结束时，书记赵旭特别强调：“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质量要求。镇领导小组将每天调度进度，每周通报情况。对工作不力、进展缓慢的村，将约谈村干部；对问题严重、影响全镇进度的，将严肃处理。”

动员大会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散会后，各村村干部心事重重地离开会场。

柳红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秦东：“秦东，你等一下。”

回到办公室，柳红神情严肃：“刚才会上的情况你都清楚了。党委研究决定，派你到团结村，全权负责那里的计生整改工作。这是块硬骨头，但组织相信你的能力。”

“请镇长放心，我将努力完成任务。”秦东感到肩头一沉。

“嗯，”柳红点点头，语气稍缓，“团结村的基础差，支书张为民思想包袱又重，你的首要任务是打开局面，把底数摸清，把政策落实下去。”

“我明白，轻重缓急我分得清。”

“好。镇上会全力支持你，遇到困难随时直接向我汇报。”柳红最后叮嘱道，“注意工作方法，安全第一。”

“请镇长放心。”秦东点头应下，随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双手递上：

“另外，这是我结合一个月调研写的一份建议，关于镇里道路和食用菌产业的一些初步想法。本来就想找机会请您指正，现在要去团结村了，正好交给您。”

柳红有些意外地拿起报告翻看，很快被内容吸引：“全镇9个村，只有3个通水泥路...这些数据很详细啊…你还分析了道路对产业的制约？”

“是，”秦东点头，“路不通，好东西运不出去，产业难发展。报告里粗略估算了硬化所需资金，也提了些可能申请资金的渠道。”

柳红快速浏览着后续内容，眼中露出赞赏：“食用菌产业升级的思路也很清晰。秦东，你能在忙计生整改的同时，静下心思考这些长远问题，很难得。”

她放下报告，语气肯定：“这报告很有价值，特别是资金渠道的分析，对我启发很大。我会认真研究，找机会和赵书记商量。”

“您过奖了，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不必谦虚。在基层，既要解决眼前难题，也要谋划长远发展。你做得很好。”

柳红看着他，“放心去团结村吧，镇上是你后盾。这份报告，我先收好了。”

“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

秦东走出办公室，柳红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报告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半，秦东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沿着坑洼不平的乡间道路向团结村驶去。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路两旁的玉米地郁郁葱葱，远处山坡上的桑树园一片翠绿。若不是肩负着沉重的任务，这本该是一幅美丽的田园画卷。

不到十分钟，秦东就来到了团结村。村委会设在原来的村小学里，三间破旧的平房，墙皮脱落，窗户破损，显得十分简陋。

由于刚刚开完全镇干部大会，村干部们还没有回来，村委会大门紧锁。

秦东在村委会附近转了转，观察着这个即将奋战两个月的村庄。

团结村规模较大，约六百多户人家，房屋大多是新修的砖房，土坯房较少，但道路也只硬化到村委会。

时值午后，村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几个孩子在路上玩耍。

下午两点多，村干部们陆续回到村里。

首先回来的是村主任李兴国，他看到秦东，有些惊讶：

“秦助理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开始吗？”

秦东笑着迎上去：“李主任回来了。我想着早点来熟悉熟悉情况，也好尽快开展工作。”

李兴国掏出钥匙打开村委会的门：“进来坐吧。刚开完会，心里沉甸甸的啊。这次县里是动真格的了。”

两人走进办公室，里面放着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个文件柜。

李兴国给秦东倒了杯水，叹了口气：“秦助理，不瞒你说，我们村的计生工作确实是个老大难。群众观念落后，工作很难做啊。”

秦东接过水杯，诚恳地说：“李主任，困难我知道。但这次情况特殊，县里要求很严，刘县长亲自联系咱们镇，农工部朱部长驻镇督导，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啊。”

正说着，村支部书记张为民和其他村干部也回来了。

张为民看到秦东，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秦助理来了。”

秦东站起来：“张书记，我刚和李主任在说，这次计生整治县里要求很严，我们必须重视起来。”

张为民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重视？怎么重视？农村人就这个观念，非要生儿子不可。你说破大天，他也听不进去。以前我们也搞过整治，效果不大。”

文书老陈推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农村人重视香火传承，也是情有可原。”

计生专干张小红小声说：“叔，这次不一样，县里动真格的了...”

张为民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一边去！”

秦东平静地说：“张书记，我理解村里的难处。但这次确实不同以往。高坝镇书记镇长已经被免职了，刘县长在大会上说了，哪个村出问题，就处理哪个村的干部。我们不得不重视啊。”

听到这话，张为民沉默了一会，深吸一口烟：“那秦助理你说怎么办？”

秦东拿出笔记本：

“刚才镇上的大会，李镇长已经做了详细部署。我们村也要制定具体方案。首先是入户摸底，要用两周时间把全村育龄妇女底数彻底摸清。这是基础工作，必须做好。”

李兴国点头表示赞同：“是啊，底数不清，一切都是空谈。我建议明天就开始入户摸底。”

张为民想了想，说：“那就按镇上的要求办吧。不过秦助理，咱们村的情况特殊，工作要讲究方法，不能太激进。”

“这个请张书记放心。”秦东保证道，“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激化矛盾。我建议，咱们现在就开始制定详细的摸底方案。”

于是，村干部们围坐在一起，开始研究入户摸底的具体安排。会议气氛凝重，大家就如何划分片区、如何统一口径等初步交换了意见。

由于刚刚接受了全镇大会的教育，村干部们虽然仍有顾虑，但总体上表示了配合。张为民书记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不再公开表示抵触。

下午五点多，摸底方案基本制定完成。

秦东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各位，今天就不打扰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过来，咱们开始入户摸底。”

骑着摩托车返回镇上的路上，秦东思考着团结村的工作。虽然开局比较顺利，但他知道，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

村干部们的配合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上级压力的畏惧，而不是真正的思想转变。特别是村支书张为民，态度依然暧昧，需要进一步做工作。

回到镇政府，秦东简单吃了晚饭，就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工作。

他仔细研究了团结村的人口资料和地理分布图，做到心中有数。又根据下午讨论的情况，进一步完善了调查表格和工作方案。

晚上八点多，秦东特意去找分管计生工作的副镇长李新平汇报情况。

李新平正在办公室加班，见秦东来了，招呼他坐下：“怎么样？今天去团结村还顺利吗？”

秦东汇报了下午的情况：“总体上还算顺利。村干部们都参加了上午的大会，感受到了压力，所以比较配合。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摸底方案，明天开始入户调查。”

李新平点点头：“团结村是个硬骨头，你能这么快打开局面，很不错。不过要注意，现在的配合可能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阻力还在后面。特别是村支书张为民，我听说他家里可能就有超生问题，你要注意策略。”

秦东心中一惊，但表面上保持平静：“谢谢李镇长提醒，我会注意方法的。”

从李新平办公室出来，秦东心情更加沉重。果然如李兴国所说，张书记家确实有超生问题。这无疑增加了工作的难度。

回到宿舍，秦东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工作计划：一是找机会与张书记单独交谈，做思想工作；二是召开摸底排查培训会，统一标准和方法；三是带队入户调查，掌握第一手资料。

写完后，秦东又仔细研究了计划生育的相关政策法规，做到心中有数，以便明天能够准确解答村民的疑问。

直到深夜，秦东才躺下休息。虽然身体疲惫，但他头脑清醒，思考着如何打开团结村计生工作的局面。

“首先要赢得村干部的信任和支持。”

秦东暗自思忖，“然后是要做通群众的思想工作，变被动为主动。关键是找到突破口，以点带面，逐步推进...”

想着想着，秦东渐渐进入梦乡。明天，将是一场硬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