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锈蚀的交易

第29章：锈蚀的交易

D-9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牙酸的金属氧化味。这里的湿度比上层区域更高，凝结在墙壁上的水珠呈现出暗红色的锈迹，仿佛整个地下世界都在缓慢地流血。

林凯抬起左臂，义体扫描器的读数在疯狂跳动。这里的电磁环境极其恶劣，到处都是未经屏蔽的高压电缆和废弃的工业线圈。

“我的伺服电机开始发热了。”雨美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右臂的外骨骼，“这里的空气里好像悬浮着带电粒子。”

“是‘锈蚀尘埃’。”林凯低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铁娘子的防御手段之一。这些微粒会吸附在精密义体的关节处，如果不定期清理，三天内就会让你的关节像生锈的门轴一样卡死。”

他们正站在一处巨大的圆形空洞前。这里曾是旧时代的地下货运枢纽，现在被改造成了一座钢铁堡垒。正前方是一扇高达十米的防爆闸门——也就是传说中的“锈蚀之门”。门上焊满了各种各样的装甲板，有些是坦克的侧裙板，有些是建筑工地遗留的钢梁，它们像补丁一样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张狰狞的钢铁面具。

在闸门两侧，两座用起重机改装的自动哨塔正随着他们的移动缓慢旋转，黑洞洞的枪口始终锁定着林凯的眉心。

“这地方简直是个铁罐头。”雨美低声评价道，“如果硬闯，我有把握在三秒内拆掉左边的哨塔，但右边那个……”

“右边那个连着高压电网。”林凯打断了她，“而且，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摊开示意外套下没有重武器。

“林凯，代号‘行者’。我来履行和疯狗老陈的约定。”他对着闸门上方的摄像头喊道，“我有铁娘子感兴趣的东西。”

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后，闸门右下方的一扇小门伴随着液压杆的泄气声缓缓滑开。

“感兴趣？哈！”一个粗粝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紧接着是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是一个光头男人，头顶上纹着“物资”两个荧光字的条形码纹身。他最引人注目的是整条右臂——那不是普通的人形义肢，而是一只巨大的工业级液压钳，末端的夹爪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机油。

“疯狗老陈那个神棍能有什么好东西？”男人走出阴影，左眼的条形码扫描器发出一道红光，在林凯和雨美身上快速扫过，“我是铜锤，这里的规矩懂吗？进门交命，出门交货。不过看在你们是生面孔的份上，我可以打个折——进门费，每个人两个标准单位的高能电池。”

“两个单位？你怎么不去抢？”雨美挑了挑眉，“外面的黑市价才半个单位。”

“抢劫多累啊，还得自己动手。”铜锤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合金牙齿，“在这里，空气是收费的，安全是收费的，就连不想被这扇门压成肉泥，也是收费的。”

他挥了挥那只巨大的液压钳，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机械咬合声。

林凯按住了正要发作的雨美。他从风衣内侧摸出两块在此前战斗中缴获的时序科技军用电池，抛了过去。

铜锤精准地用液压钳接住电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捏一块豆腐。他把电池凑到左眼前，扫描器闪烁了一下。

“成色不错，军用货。”铜锤满意地点点头，把电池塞进防弹背心的口袋里，“进去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铁娘子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林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一笔货丢了。”铜锤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道，“本来今天该到的‘稳定剂’，结果运输队在D-7区的下水道里失联了。那帮废物，连几箱实验器材都看不住。”

林凯和雨美对视一眼。实验器材？

他们穿过小门，进入了“锈蚀之门”的内部。这里的景象比外面更加震撼——巨大的岩洞被改造成了一个立体仓库，无数个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在岩壁上，中间通过复杂的传送带和吊桥连接。空气中充满了机油味、烤肉味和廉价酒精的味道。

这就是旧城的核心黑市，一个完全由走私品和废弃物构建的地下王国。

铜锤带着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仓库中心的一个高台上。这里有一张用废弃坦克底盘改造的巨型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如同钢铁雕塑般的女人。

铁娘子。

她比传闻中更加具有压迫感。她的半张脸被一张焊接面具永久覆盖，只露出一只锐利的义眼和半张布满烧伤痕迹的嘴唇。她的双臂比铜锤更加夸张，是两台重型工程起重臂，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钢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在她脚边，趴着两只体型巨大的机械犬。它们的脊椎上插满了散热管，眼窝里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就是他们？”铁娘子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疯狗老陈推荐的人？”

“是的，大姐头。”铜锤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嘴脸，“这小子给了两块军用电池，手笔还算阔绰。”

铁娘子那只完好的义眼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林凯：“我不缺电池。老陈说你能听到‘频率’？”

林凯点了点头：“15.3Hz。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哼，那老疯子整天神神叨叨的。”铁娘子冷笑一声，“不过既然你是他介绍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我现在没空听你的物理课。”

她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坦克底盘发出一声巨响，上面的零件都跳了起来。

“我的货被截了。”铁娘子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林凯，“就在两个小时前。D-7区的那帮‘清道夫’越界了。他们不仅抢了我的货，还杀了我的人。”

“清道夫？”林凯心中一动。他在时序科技的档案里见过这个代号——那是公司用来处理“不可回收资产”的秘密部队。

“我要你去把货拿回来。”铁娘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或者，把抢货人的脑袋拿回来。做到了，我就给你‘通行证’，你想去哪儿都行。做不到……”

她身边的两只机械犬猛地站了起来，露出了满嘴的锯齿獠牙。

“……你就留下来当饲料。”

“等等。”林凯没有被吓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你需要我们去拿货，说明这批货对你很重要，而且你的人手不够，或者说——你不方便派自己人去。”

铜锤正要发怒，却被铁娘子抬手制止。

“继续。”

“D-7区是下水道迷宫，重型义体在那里施展不开。”林凯指了指铜锤和铁娘子的重型装备，“而且如果真的是‘清道夫’动的手，说明时序科技已经盯上这条线了。你的人一动，就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我们需要生面孔。”

铁娘子沉默了几秒，随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大笑。

“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只要别聪明过头。”她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枚芯片扔给林凯，“这是货物的追踪信号频率。记住，那箱子里装的东西很危险，别想着私吞。”

林凯接住芯片，迅速插入左臂的接口。

数据流瞬间涌入视网膜。那是几个复杂的坐标点，以及货物清单的一部分。虽然大部分都被加密了，但林凯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相位稳定器”

“高频振荡核心”

“李奥萝拉实验室资产”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铁娘子运送的不仅仅是黑市商品，而是当年李奥萝拉博士遗留的实验设备！

“成交。”林凯拔出芯片，神色平静地说道，“但在出发前，我需要一些支援。”

“你想要什么？”铜锤警惕地捂住了口袋。

“情报。”林凯看向铁娘子，“关于‘清道夫’的最近动向。还有，我需要一个熟悉D-7区地形的向导。我知道你有合适的人选。”

铁娘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价值。片刻后，她挥了挥手。

“铜锤，把那只‘老鼠’叫来。”

铜锤不情愿地嘟囔了几句，对着通讯器吼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仓库顶部的通风管道里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高台边缘。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带有滑翔翼的紧身衣，脚上踩着一双明显经过改装的磁悬浮滑板鞋。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老式口琴，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大姐头，铜锤大叔，又见面了！”年轻人吹了个口哨，“听说有活儿？”

“这是快手阿杰。”铁娘子介绍道，“哑巴阿光的人。他比阴沟里的老鼠还熟悉下水道。”

“喂喂，这叫‘战术机动’。”阿杰不满地抗议道，随即转头看向林凯和雨美，“就是你们两个外乡人要去D-7区？那里现在可是热闹得很，满地都是红眼睛的杀人机器。”

“红眼睛？”林凯抓住了重点。

“时序科技的猎杀者无人机。”阿杰耸耸肩，“还有那个叫‘猎犬’的疯子。他带着一队清道夫把那一片都封锁了。如果不带上我，你们连第一道警戒线都过不去。”

林凯看向雨美，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作为街头改造人，雨美对这种身手敏捷的家伙有着天然的判断力——这个阿杰虽然看起来轻浮，但肌肉紧绷，眼神灵活，是个高手。

“好，带上他。”林凯说道。

“那就别废话了。”铁娘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限你们在下一次钟声敲响前回来。否则，交易取消。”

……

离开锈蚀之门后，三人迅速钻进了通往D-7区的检修通道。

“我说，你们真的只是为了那个通行证？”阿杰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问道。他在狭窄的管道里如履平地，甚至还有闲心吹着口琴。

“不该问的别问。”雨美冷冷地说道。

“别这么凶嘛，大姐姐。”阿杰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只是好奇。那批货里到底是什么？能让铁娘子这么紧张，甚至不惜得罪时序科技。”

林凯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在查看货物清单时，他的左臂扫描器对其中一个编号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那是TC-109，一个他在“历史重置计划”文件中见过的编号。在扫描器的辅助视图中，TC-109编号旁边浮现出一个微型时间坐标：2076.3.15T18:22。

那不是普通的实验器材。

那是当年用来稳定时间裂隙的**“锚点原型机”**的核心组件。

如果这东西落入现在的时序科技手中，他们就能更精确地控制时间回溯，甚至……随意抹除特定的时间线。

“猎犬……”林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认识他？”阿杰停下了脚步，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认识那个疯子，那我建议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去。”阿杰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通常只有遇到能让他心跳加速的事情才会这样。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人。”阿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据说他的大脑已经被完全格式化了，只植入了一个指令——‘清除’。上周他在南区为了抓一个非法穿越者，直接炸平了半个街区。他根本不在乎平民伤亡。”

“他确实不是人。”林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在记忆碎片中见过这个代号。在原本的历史线上，“猎犬”是时序科技最锋利的刀，也是导致上一代抵抗组织全灭的罪魁祸首之一。

“但他也不是无敌的。”林凯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怀表。

怀表的秒针正在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跳动，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走吧。”林凯说道，“我们去会会这只猎犬。”

阿杰耸了耸肩，重新吹起了口琴，那是旧时代的一首送葬曲。

“希望你们买好了保险。”

通道尽头，D-7区的黑暗像巨兽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而在那片黑暗深处，一双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猛地睁开，锁定了远处传来的微弱震动。

“目标确认。”一个如金属刮擦般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开始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