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破碎的避风港

第67章：破碎的避风港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破碎的窗框灌入室内，混合着地上的积水，稀释了那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烧焦的电路板和被打翻的消毒水气味，令人作呕。

林凯静静地站在手术台前。

他的身上还在滴水，那是雨水，也是血水。但他感觉不到冷，左臂的「时间种子」正在疯狂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神经，释放出足以让人发疯的高温。

但他没有动。

手术台上，米娅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依然穿着那件淡黄色的围裙，那是苏珊娜上个月刚给她买的。围裙上绣着一朵拙劣的小花，那是她自己缝上去的。此刻，这朵小花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色。

她的眼睛还睁着，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恐，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林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她的双眼。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如果你没遇到我……如果你不是为了给我熬粥……」

「别说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

苏珊娜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她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鲜血依然在渗出，染红了她身下的地板。阿七正在手忙脚乱地给她止血，平时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头大汗的惊慌。

「这不怪你。」苏珊娜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这个鬼地方……谁都可能死。这是……这是命。」

「去他妈的命。」林凯猛地转过身，拳头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金属柜上。

砰！

坚硬的合金柜门瞬间凹陷下去，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这不是命！这是谋杀！」林凯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隐隐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是那个‘毒蛇’……是他！」

「林凯！」艾瑞克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冷静点！我知道你很愤怒，我也很愤怒！但是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他指了指窗外。

「他们还没走远。那些‘猎犬’还在附近搜寻。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林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艾瑞克，看着满身是血的苏珊娜，看着正在角落里发出低沉嗡鸣声警戒的 7 号，最后，目光落回到了米娅冰冷的尸体上。

理智慢慢回到了他的大脑中。

艾瑞克说得对。悲伤是奢侈品，愤怒是催命符。在这个残酷的夜晚，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复仇资本。

「我们需要转移。」林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这里已经暴露了。苏珊娜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手术。」

「手术设备都被砸了。」阿七带着哭腔说道，「而且……而且我们也搬不走那些大家伙啊。」

「不需要大家伙。」林凯走到苏珊娜身边，蹲下身子，看着这个平时泼辣强悍的女人此刻虚弱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只要有干净的地方，有工具，我就能想办法。别忘了，我也是半个医生。」

苏珊娜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半个？哈……你连兽医执照都没有……」

「闭嘴，留点力气。」林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苏珊娜很轻。这个独自在废土上撑起一家诊所，救治了无数亡命徒的女人，此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阿七。」林凯转头看向神棍，「你之前说的那个‘龙穴’，还在吗？」

阿七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在！在！那里虽然脏了点，但是绝对安全！那是我的老巢，连耗子进去都要迷路！」

「带路。」

林凯抱着苏珊娜，大步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艾瑞克。」

「在。」

「烧了这里。」

艾瑞克震惊地看着他：「什么？可是米娅……」

「不能留给他们。」林凯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能让他们把米娅带去做实验。也不能让他们从这里找到任何关于我们的线索。」

艾瑞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枚燃烧弹，设置好了延时引信。

「走吧。」

一行人消失在雨夜的阴影中。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那间充满回忆的小诊所。那个曾经有着温暖灯光，有着米娅熬的粥，有着苏珊娜骂骂咧咧声音的避风港，彻底化为了灰烬。

林凯没有回头。

「大凶……真的是大凶……」

走在队伍中间的阿七死死盯着手中的罗盘。那根磁针正在疯狂地旋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磁场的干扰，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别神神叨叨了，快走！」艾瑞克推了他一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刷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罪恶。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仇恨。

……

阿七所谓的「龙穴」，其实是旧城区下水道系统的一个废弃泵站。

这里位于地下三十米深处，四周是厚达两米的混凝土墙壁，唯一的入口隐藏在一个坍塌的地铁隧道后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水管里不时传来咕噜噜的水流声。

虽然环境恶劣，但确实隐蔽。

7 号用它的机械臂清理出了一块空地，铺上了防潮垫。林凯将苏珊娜轻轻放下，然后立刻开始检查她的伤口。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毒蛇」的那一刀极其阴毒，不仅刺穿了腹部，刀刃上的高频振动还震碎了部分内脏组织。如果不尽快进行修复手术，苏珊娜活不过今晚。

「我们需要无菌环境，需要纳米缝合线，需要血浆……」林凯一边检查一边飞快地报出一连串名词，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滴落下来。

「我……我有存货。」阿七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巨大的防水箱，像献宝一样打开，「你看！这些都是我平时捡破烂攒下来的！虽然有些过期了，但应该能用！」

林凯扫了一眼，眼睛一亮。

虽然大部分都是淘汰的旧型号医疗物资，但在这个时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艾瑞克，帮我照明。7 号，你负责警戒，如果有任何东西靠近这里，不管是什么，直接杀。」

「指令确认。」7 号的电子眼红光一闪，转身走向入口处。

「阿七，你来当助手。」

「啊？我？我不行啊！我晕血！」

「闭嘴。不想让她死就过来帮忙。」

简陋的手术开始了。

没有无影灯，只有艾瑞克举着的两根战术手电筒。没有麻醉师，只能给苏珊娜注射一支过期的吗啡。没有精密的维生系统，只能靠林凯那只不再颤抖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手术刀划过血肉的轻微声响和苏珊娜微弱的呼吸声。

林凯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他的左臂——那只被「时间种子」寄生的手臂，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只手臂似乎在主动配合他的动作，每当他需要更精细的操作时，手臂周围的时间流速就会发生极其微小的改变，让他的动作变得无比精准。

这是一种讽刺。

这股力量害死了米娅，害伤了苏珊娜，现在却在救她的命。

终于，最后一针缝合完毕。

林凯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怎么样？」艾瑞克紧张地问道。

林凯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监测仪上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下来的心跳曲线。

「死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阿七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吓死我了……呜呜呜……要是苏珊娜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免费的抗生素吃了……」

林凯没有理会他的哭嚎。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扁的香烟，想要点燃，却发现打火机已经湿透了。

啪。

一束微弱的火焰在他面前亮起。

是 7 号。它的手指尖端喷出一股小小的等离子火焰。

林凯愣了一下，凑过去点燃了香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丝久违的麻痹感。

「谢谢。」他对这个铁疙瘩说道。

「不客气。」7 号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尼古丁有助于缓解人类的焦虑情绪。」

林凯苦笑了一声。焦虑？不，这不是焦虑。

这是绝望。

他们失去了一切。据点、物资、伙伴……现在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面对着在这个城市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

「接下来怎么办？」艾瑞克关掉手电筒，坐在林凯对面，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时序科技已经彻底盯上我们了。S-001，还有那个‘毒蛇’……他们不会停手的。」

「我们也不能停手。」

林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黑暗中缓缓消散。

「不仅不能停，我们还要主动出击。」

「你疯了？」阿七惊恐地抬起头，「就凭我们现在这样？老弱病残孕……哦不对，没有孕。反正就是一群残兵败将！怎么跟人家斗？」

「正因为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才无所畏惧。」

林凯站起身，走到那个防水箱前，翻找出一卷绷带，开始缠绕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臂。

「他们毁了我们的家，杀了我们的家人。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恐惧，让我们屈服，或者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这座城市。」

他用力勒紧绷带，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疯狂。

「但他们错了。」

林凯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那几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互换了。」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阿七，我要你动用所有的关系，不管花多少钱，给我查出‘毒蛇’的下落。他既然是佣兵，就一定有活动的痕迹。」

「艾瑞克，我要你破解那块从数据中心带出来的芯片。哪怕只有一部分代码，我也要只要它的内容。」

「7 号，把你所有的战斗模块都解锁。我不管什么安全协议，哪怕超频烧毁核心，我也要你变成一台真正的杀戮机器。」

林凯的声音在空旷的泵站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至于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绷带缠绕的左手。在那层层叠叠的白色之下，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流动，仿佛一条苏醒的毒蛇。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混沌’。」

窗外（如果有窗的话），雨依然在下。

但在这一刻，这群躲在地下深处的复仇者们，心中已经燃起了一把无法被雨水浇灭的火。

那是毁灭的火焰，也是重生的火焰。

【作者有话说】

家没了... 但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林凯带队转移，新的征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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