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零度距离 - 冰封的绝望

控制站里的空气很浑浊，带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但至少是可以呼吸的。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墙上的电子钟早已停摆，只有那个应急呼吸灯以一种令人烦躁的频率闪烁着。红，黑，红，黑。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林凯坐在隔离室的地上，背靠着那扇厚厚的防弹玻璃。他的左腿裤管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厚的止血绷带，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左臂也被简易处理过——艾瑞克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工业胶带缠住了断裂的线路，虽然难看，但至少不再冒火花了。

但他感觉不到断腿和手臂的疼痛。

他只感觉得到那种冷。那种冷不是来自空气，而是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骨往下流，冻得他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

隔着玻璃，他能看到艾瑞克正忙得像个陀螺。这个平时胆小如鼠的技术宅，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给雨美进行物理降温。

「7 号！冰袋！快换一个！」

「体温 40.2 度！该死，这退烧针怎么没用？」

「Echo！监测数据呢？为什么心率还在升？」

艾瑞克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变得有些沉闷和遥远。

林凯看着他们。

他看着艾瑞克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看着 7 号笨拙地用巨大的手掌托着冰袋，看着躺在那里依然昏迷不醒的雨美。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你真的爱她，就离她远点。」

Echo 的话又在耳边回荡。

林凯痛苦地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他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到头皮发麻。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雨美？

这该死的命运就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把他们两个紧紧绑在一起，却又告诉他们：你们是彼此的毒药。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让他抬起头。

艾瑞克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一管蓝色的药剂，神情焦急地对着他比划着什么。

林凯迟钝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艾瑞克似乎被他的反应激怒了，猛地拉开了隔离室的门锁。

「老林！你他妈给我出来！」艾瑞克冲进来，一把揪住林凯的衣领，「别在这装死！我们需要你！」

「我不出去。」林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害死她。」

「害死她？你现在就在害死她！」艾瑞克把那管药剂举到林凯面前，「这是唯一的抗熵剂了！但我没法给她注射！她的静脉已经在排斥所有外来物质了！只有你可以！」

「什么意思？」

「共振！」艾瑞克大吼道，「Echo 说你的‘时间种子’和她是同源的！只有你能引导药剂进入她的循环系统！就像……就像你在实验室里做的那样！」

「不行。」林凯猛地推开艾瑞克，「那会加速她的熵增！Echo 说过……」

「Echo 说的是‘长期接触’！」艾瑞克打断他，「现在是救命！如果不退烧，她的脑子会被烧坏的！你到底在怕什么？怕这该死的诅咒，还是怕承担责任？！」

林凯愣住了。

怕承担责任？

不。他不怕死，不怕痛，甚至不怕下地狱。

他怕的是，当他触碰她的时候，带给她的不再是温暖，而是毁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艾瑞克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也听到了 Echo 的话。但我更相信我的眼睛。这一路走来，是谁把她从地狱里背出来的？是你！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癌变’，那也是这该死的世道逼出来的！」

他把药剂塞进林凯手里。

「去救她。只有你能救她。」

林凯看着手中的蓝色药剂。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缓缓站起来，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走出隔离室，那种熟悉的、压抑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但他没有停下，一步步走向操作台。

雨美躺在那里。

她的脸红得吓人，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林凯颤抖着伸出手。

这是他在得知真相后，第一次主动去触碰她。

那种恐惧感再次袭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距离雨美的皮肤只有几毫米。

如果这一碰，就是永别呢？

如果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大叔……」

雨美突然呢喃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雷霆劈开了林凯心中的迷雾。

去他妈的诅咒。

去他妈的熵增。

如果这就是命运，那就让我亲手撕碎它！

林凯咬着牙，把手轻轻覆盖在雨美滚烫的额头上。

「我在。」

这一瞬间，左臂的「时间种子」猛地跳动了一下。

并没有想象中的排斥或爆炸。相反，一股暖流瞬间贯穿了两人的掌心。那感觉就像是冻僵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火炉，刺痛之后是酥麻的温热。

蓝色的光芒顺着林凯的手臂流淌下来，不再狂暴，而是像涓涓细流一样温柔地包裹住雨美。

「打针！」林凯低吼道。

艾瑞克立刻将针头刺入雨美的手臂。

在林凯的引导下，蓝色的药液顺利进入了血管，没有丝毫阻碍。雨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开始消退。

「成功了……」艾瑞克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凯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覆盖着她的额头，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不敢松手。

「大叔……」

雨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焦距还有些涣散。但当她看到林凯的那一刻，那里面瞬间亮起的光芒，让整个昏暗的房间都亮堂了起来。

「大叔……你没事……」

她虚弱地笑着，想要抬手去摸林凯的脸。

林凯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最终还是僵在了那里，任由那只冰凉的小手触碰到自己粗糙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