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刘长贵最后的晚餐
王春杏往铁锅里添满水,水开时冒起白汽,她将案板上包好饺子,一股脑的全倒进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滚,渐渐浮了起来。
随着煮的时间渐长,猪肉的油香混着白菜的清香从锅里漫出来,慢慢绕遍了前院。
前院闻到味,有人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目光往刘长贵家的方向瞟,喉结悄悄动了动,空气中那股饺子香,在这压抑的院子里,竟显得有些刺眼。
这一个月,欺负刘长贵家最狠的就是李有福和魏德彪两家。
李有福常故意把脏水泼在他家门口,魏德彪更是趁刘长贵身子弱,抢过他好几次换粮的布票。
闫家自闫富贵被抓,彻底没了往日的气焰,也再没敢挑事。
刘三和马向前,跟刘长贵家一样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日子过得同样艰难。
他们偶尔在院里碰见,也只是默默点个头,没多余的话,都是苦人,惺惺相惜里藏着各自的难,多说一句都怕戳到对方的痛处。
李有福坐在院角的石头上,鼻子跟着饺子香转了半圈,对着旁边择菜的媳妇周爱兰,声音压得又粗又横:“别择了!拿个大碗,去刘长贵家端碗饺子回来。”
周爱兰捏着菜叶子犹豫:“人家刚买的肉,能肯给吗?”
“不肯?”李有福眼一瞪,手往大腿上一拍,“他们家现在是啥光景?还敢不给!这院里谁不知道他俩好欺负?要是不识趣,你回来跟我说,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周爱兰听丈夫这么一说,心里也犯嘀咕,这阵子刘长贵家确实软得很,挨了欺负也从不还嘴,连自家孩子抢过他家窝头都没敢多说一句。
她琢磨着“确实不敢不给”,便没再犹豫,转身回屋抄起个最大的粗瓷碗。
直接来到刘长贵家门口,门都没有敲就进了门,看着王春杏正用锅铲往碗里捞饺子,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她咽了口唾沫。
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春杏,给我家也盛一碗。”
王春杏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抬眼看向坐在桌前的刘长贵,刘长贵指尖搭在桌沿,没说话,只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再多问,接过周爱兰递来的粗瓷碗,往里面满满盛了一碗,饺子堆得快漫出碗沿。
周爱兰她这么“识趣”,脸上立刻堆起笑说道:“哎,春杏,你这手艺真可以,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接过碗转身就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嘴里还念叨着“让大军和小梅赶紧尝尝”。
李有福见周爱兰端着满满的饺子往回走,当即从石头上蹦起来,嗓门亮得全院都能听见:“大军!小梅!回家吃晚饭喽!”
他两步就跨到自家门口,伸手接过周爱兰手里的碗,凑鼻尖闻了闻,笑得眼睛都眯了:“还是咱厉害,一要就有!”说着就往屋里走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定,周爱兰把装饺子的粗瓷碗往中间一放。
李有福先夹了两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夸:“这味儿,比咱家啃窝窝头强十倍!”
李大军也跟着抢,筷子扒拉得碗沿直响,李小梅年纪小,用手捏着饺子边小口咬,嘴角沾了油也顾不上擦。
周爱兰自己没吃几个,大多夹给了孩子,手里攥着半个凉窝窝头,就着饺子的香味慢慢嚼。
一碗饺子没一会儿就见了底,连沾在碗上的油星子,都被李有福用窝窝头擦得干干净净。
周爱兰刚端着饺子出门,刘长贵就起身走到门边,“咔嗒”一声把木门拴紧,动作慢却利落。
他走回桌前时,王春杏已经把煮好的饺子分成了两份,因为两碗装不下,用四个粗瓷碗装的,并排摆在桌中央。
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香味裹着水汽飘在屋里,刘长贵端起其中一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涩:“春杏,这辈子我没照顾好你,下辈子我们俩还做夫妻。”
王春杏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没掉下来,只伸手端起另一碗,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话,只低头默默吃着饺子,王春杏偶尔夹起一个,吹凉了才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刘长贵吃得也不快,却没停过筷子,像是要把这最后一顿饱饭的滋味记在心里。
没一会儿,桌上四只碗就见了底,连碗里的饺子汤都被喝干净。
两人靠在椅背上,肚皮撑得发圆,屋里只剩饺子的余温和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远。
随后刘长贵撑着桌子勉强起身,伸手拉住王春杏的手,一步步挪进里屋。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王春杏拉过被子盖好,刘长贵侧身将她轻轻抱住,掌心贴着她的后背。
没一会儿,腹部传来的剧痛像潮水般涌来,两人都忍不住皱紧眉头,却没哼一声,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片刻,一丝血迹从他们嘴角缓缓溢出,呼吸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只有两人还维持着相拥的形状。
李有福一家吃完饺子,周爱兰收拾起空碗和剩下的窝窝头,转身进了厨房,收拾碗筷。
李有福往椅背上一靠,掏出根细牙签慢悠悠剔着牙,嘴角还沾着油星,时不时咂咂嘴回味饺子的香味,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李大军和李小梅没闲着,在桌边追闹玩耍,李大军故意逗得妹妹围着桌子跑。
李小梅跑得急,差点撞到桌腿,嘴里还嚷嚷着“哥哥追不上我嘿嘿。”
屋里满是兄妹俩的嬉闹声,没谁察觉到一丝异样。
突然还在奔跑的李小梅,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眼泪瞬间涌出来,哭喊着:“爹!娘!我肚子好疼!”
李大军慌忙跑过去,蹲下来想扶她,急切地问:“小梅,哪不舒服?是不是吃撑了?”
话刚说完,他脸色突然一白,捂着肚子踉跄了两步,当场站不住,“咚”地一声倒在地上,额头渗出汗珠。
李有福刚皱着眉想骂“大惊小怪”,还没理清疑惑,厨房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紧接着是周爱兰倒地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