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卢林和泰师兄都没有歇息,两师兄弟说着话守着夜。
等到天色亮起,卢林从城头看下去,一地西胡将士的尸体,估摸着有七八千,看来西胡损失不小,城头这边昨夜损失和白天差不多,都是被一些大石砸到伤亡的,西北角城墙四周倒是没有什么太大损失,西胡大军夜里也是混乱投石;看来城南那边两万大军出击是大胜了一场。
巳时左右,李尚书带人过来了,同来的还有汪振之和李暃,今日到得此时,西胡那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昨夜强攻效果不行。
随后指挥使带人来了,让泰师兄和卢林回去好好歇息一日,明日再过来。
卢林拉着泰师兄一起回宅子去了,卢五娘她们见到卢林和泰师兄回来了,都很高兴,昨日汪振之回来告诉她们卢林去了城头,天黑了西胡还在攻城,城南那边也是两万大军出击,动静不小,卢林一夜没有回来,她们也都有些担心。
卢五娘她们看见卢林和泰师兄都是灰头土脸的,连忙烧水让二人沐浴了一番,午饭还是照顾米青的妇人做的,吃过午饭卢林和泰师兄就去睡觉去了。
醒来已经是戌时了,晚饭也已经做好了,汪振之也回来了,吃过饭后,三人闲谈了一会,汪振之说今日太平无事,西胡大军没有攻城,收那些尸体都收了一天。
昨日天黑后攻城西胡一方损失不小,城南那边李尚书带领两万大军在火箭射出之时,掩杀过去斩杀有近万西胡军士,伤亡不过数百人而已。
卢林倒是问起一事:“振之兄,你随李尚书在城头西边可有什么发现?”
汪振之说道:“李尚书今日一直都在观察西边丘陵的情况,还找我要了那边勘察后的地势地形图,问过我不少关于西边的情况,具体也没说及有什么发现。”
卢林说道:“振之兄,西边丘陵中西胡军士可是还有很多?”
汪振之说道:“我跟着李尚书和二殿下看过了,西胡军士具体数量是不清楚,但万余人至少是有的,李尚书似乎很重视这个情况,还打算派人去暗中探查一下。”
卢林想了一会说道:“这应该比昨日人还多了不少,难道是西胡人真的是因为久攻之下,没有任何进展,找到了什么法子在搞什么大名堂,泰师兄,我们在兵部学兵法韬略可有什么相关的攻城之策?”
泰师兄听得卢林问起,也是想了一会,然后说道:“卢师弟,这攻城战大致分为强攻、围困、诱敌、袭击这四种,主要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挖掘内外双重壕沟,外层阻挡援军,内层部署弩炮和高塔,形成完整封锁,配合昼夜巡逻防止突围。
第二种就是长期围困策略,通过切断城内粮草、水源以及外面支援,迫使守军投降,这些西胡大军都暂时还不能完全做到。
有神臂弓的压制,投石车不能靠近,轒辒车、壕车、头车、冲车、攻城车也不能进行挖掘地道或破坏城墙来破门,只能勉强在北面和西面围困,云梯也作用不大,有火箭压制,西胡大军吃不消。
东面有居延海,南面有西关的辎重粮草,这数月来西胡强攻都没有结果,或许西胡大军是有什么其它我们不知道的方法,在暗中图谋着。”
这些攻城之术卢林在兵部也学过,只是他对自己在兵部所学并没有太大信心,只好让泰师兄来说了,若是苏师姐在,应该还能说出一些战例来,目前居延城的状况就是这样,西胡大军久攻不下,是更为焦急的一方,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攻城。
汪振之说道:“卢林兄弟、周泰兄弟,西边是丘陵,几百上千人隐藏起来容易,但是上万人是怎么也隐藏不了的。”
卢林想了想说道:“算了,我们见识不够,等明日去了城头再说。”
三人接着闲聊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去歇息了。
六月二十四日一早,卢林和泰师兄、汪振之一起去了大营,指挥使依旧让卢林跟着泰师兄去了城头西北角。
到得之后,邓将军也在,对于西边大量西胡军士活动之事,邓将军昨日也是清楚,但同样不太明白西胡人的意图。
巳时,李尚书和汪振之过来了,李暃也在,还有焦安俊和马侍郎、王侍郎以及七八名天策军将领,西胡大军似乎没有攻城的打算,直到午时也没有动静。
卢林跟着李尚书观察西边丘陵的动静,果然西胡军士明显是多了一些,李尚书观察得很仔细,不时用纸笔涂涂画画,看着像是地图,仔细看又不太像;卢林见李尚书一门心思沉浸其中,也没敢开口去问。
吃过午饭后,李尚书嘱咐李暃、焦安俊继续观察,随后就去大帐了,说是要和谢帅、安将军他们去商议一下。
未时过半,李尚书回来了,说道:“李暃、焦安俊,你们各领一千轻骑,准备去西边探查,相距不要超过两里,相互之间要保持联络,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和西胡人交手纠缠,每人都带四壶箭,远射为主,不要恋战。
周泰和卢林,你们二十斥候尽量靠近西边丘陵仔细观察,不要去惊动西胡军士,若是被发现了,出现别的情况,都要赶紧撤回来,什么都不要去管,更不要去和敌人交手,李暃和焦安俊他们负责接应你们。”
李暃和焦安俊都领命称是。
卢林问道:“李尚书,我们去了那边主要是探查什么?”
李尚书拿着涂涂画画的纸张说道:“卢林、周泰,你们带人主要是查看西胡人这几个位置,看看西胡人在做什么,有没有木杵或石锤等夯具挖掘土石,有没有推车、麻袋、木筐、竹筐等物品运送土石。
你们此次探查就是去看,顶多看两刻钟,看清楚了就赶紧回来,看了个大概也要回来,不需要你们深入进去,遇见危险也不要去救人,只要你们有人看清楚回来了,就完成了任务。”
卢林和泰师兄闻言都说没有问题,泰师兄随即点了十八人。
李尚书嘱咐他们都一起从南门那边绕行过去。
到得南门后,李暃、焦安俊也已经商量好了,焦安俊走前面,跟着卢林和泰师兄身后三里左右接应,这样不容易被西胡军士发现,李暃带人在焦安俊后面二里策应。
卢林和泰师兄带着十八个斥候去探查,坐骑留在焦安俊接应之处,三里的距离,他们狂奔起来也不比战马慢多少,还可以借助地形躲避。
申时过半动身,卢林和泰师兄他们到得预定的位置之后,下马缓缓步行,前行了二里后,散开阵形,慢慢依托地形向前观察了起来。
千里镜泰师兄是领了一枝的,卢林是自己的,两人都分头观察了起来,不时还让其余斥候一起观察。
卢林看了一会,这才看清楚,这些西胡军士估计是有数万了,有些穿着服饰的颜色和这丘陵山地的颜色相近,在城头看过去,根本分辨不清楚。
更令卢林讶异的是,这些西胡军士果然如李尚书说的那样,用木杵或石锤等夯具挖掘土石,用麻袋、木筐、竹筐等物品装好运送到前面去了。
只看了一盏茶工夫,卢林觉得可以回去向李尚书禀报了,示意泰师兄可以返回,二十人才聚集一起,走了还不到一里路,有西胡骑兵斥候在百余丈外发现了他们的动静,顿时引来了大批西胡军士追杀过来。
泰师兄只大喊了一声“跑!”便带头跑了起来。
卢林稍微犹豫了一下,落在最后,张弓引箭,将一壶箭都射出之后,稍微延缓了一下追兵,然后才发力狂奔了起来。
等到了焦安俊所在的地方,那些追兵距离他们只有十余丈的距离,焦安俊果断下令射箭,给卢林和泰师兄他们争取到上了坐骑的时间,随即再命令众人集体撤退。
西胡追兵也是一阵阵箭雨射来,但是慢了一些,卢林和焦安俊他们已经跑出了射程范围了,西胡军士估计有数千之众,继续追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卢林他们到得李暃所在之处,李暃待得卢林和焦安俊他们过去之后,早已准备好了的弓箭顿时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这一阵箭雨更为突然,西胡追兵前面数十人顿时被射杀了,后面的也都停了下来,张弓引箭对射了起来,焦安俊也命令千骑对射。
卢林和泰师兄没有去管这些了,他们二十人拼命朝着南边纵马疾驰,不过百余息的工夫后,李暃和焦安俊也命令轻骑撤退。
等到卢林回到南门外,已经是酉正三刻了,再等了一会,李暃和焦安俊也都回来了,两千轻骑只有几十人受伤,没有人死亡。
卢林、泰师兄只和李暃、焦安俊打了个招呼,就往大营去了。
到得大营后,有军士正等着卢林和泰师兄,说是不用去城头了,六掌派和安将军、李尚书他们都在大帐等着他们。
进入大帐后,除了六掌派、安将军、李尚书、马侍郎、王侍郎外,还有二十余位将军都在。
李尚书说道:“卢林、周泰,你们都说说刚才所见。”
卢林示意泰师兄去说。
泰师兄说道:“李尚书,我们在那边看见的,和你所说的差不多,大批军士用木杵或石锤等夯具挖掘土石,用麻袋、木筐、竹筐等物品装好运送到前面去了。
而且人数还更多,他们都是穿着土褐色、土黄色、青灰色服饰,在城头我们是看不清,若不是靠近了,我们也根本分辨不出。”
六掌派说道:“李尚书,卢林和周泰所见如你之预判,西胡人的图谋是什么?”
李尚书说道:“谢帅,若是我判断没有错的话,西胡人是在筑堙。”
六掌派闻言一愣:“筑堙!?是个什么说法?”
卢林和泰师兄听得也是不明所以,安将军和其他二十余位将军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马侍郎、王侍郎却是若有所思的在想着什么。
李尚书说道:“谢帅,筑堙是数百年前就已经淘汰了一种攻城之法。我也只是在兵部一些古籍兵书上看见过,前日听闻后隐隐有所怀疑,昨日观察了一天,今日观察了半天,推断西胡大军是依托西边的地势在筑堙。”
马侍郎和王侍郎闻言都异口同声说道:“尚书大人说的对,末将也曾在兵部见过这筑堙登城的战例记载,确实已经被淘汰数百年了,没想到西胡还有人想出这个攻城之法。”
卢林和泰师兄听后都对视了一眼,这筑堙他们在兵部确实没有学过,这个词也是第一次听到。
这时李暃和焦安俊也都过来了。
六掌派说道:“这筑堙登城之法,我确实不知晓,这种战法,还请李尚书、马侍郎、王侍郎说说。”
李尚书说道:“马侍郎和王侍郎都知晓,那你们先和谢帅说说。”
王侍郎说道:“谢帅,筑堙,即是在攻城时积土为山,筑得高堙后,除了可以登堙观察敌情之外,还能凭借高堙登上城门。”
马侍郎说道:“筑堙车登城,据说最初是文王攻打崇国都城之时,面对高大而坚固的城墙,文王并没有去选择强攻,在围困崇军数十日未果之后,采取了筑堙的手段。
筑堙就是在城外堆起土山,形成登城的垒道,然后文王的大军顺着垒道登上城墙,与崇军鏖战,另一面,文王大军也对城门发起攻势,与登城的将士相互配合,经过一番惨烈的战斗,最终才攻下崇国都城。”
王侍郎补充说道:“筑堙其实是个笨办法,相当的费时费力,就是堆土成山就需数月来堆土夯实,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而守军识破,可通过箭矢、火攻等手段进行破坏,导致攻城失败风险大增;再就是土山固定于特定位置,无法适应战场变化;于是筑堙登城的攻城之法在数百年前就被淘汰了。
投石车、云梯、轒輼车、头车、冲车等攻城器械逐渐普及,既能缩短攻城准备时间,又能为士兵提供移动保护作用,降低伤亡率,还可快速部署,并灵活调整进攻方向,显著提升战术适应。在上古记载,还有【悬牌】、【木弩】等装置可远距离干扰堆土作业,甚至直接破坏土山结构,只是都已经失传了。”
六掌派听后也是讶异不已,沉思了一会后说道:“多谢李尚书和二位侍郎为本帅解惑了,真没想到西胡人竟然还想出来了这么个法子,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对手。”
卢林和泰师兄、李暃、焦安俊也都是觉得很惊讶,安将军和其余将军也都沉思了起来。
李尚书说道:“谢帅,居延城西边的地形地势,确实容易实施筑堙之法,我猜测西胡人筑堙不是为了直接来攻城,他们如今在暗中筑堙已经是有几日了。
想要筑堙靠近西门怕是不易做到,他们能够隐藏半个月暗中筑堙,一个月是肯定隐藏不了,我们都能够发现的,弄不好就要直接大战起来了,我们有城墙优势,在西门外他们不一定讨得了好。”
六掌派想了想,说道:“李尚书说的是,恐怕西胡人筑堙是想拉近一些攻城的距离,避开神臂弓的压制,这样他们的投石车就可以完全发挥作用出来了,若是西门被破,居延城就危矣。”
李尚书说道:“谢帅说的是,我也是这般想到的。只是不知是三尺溪的人为西胡人出谋划策还是罗刹人的主意。”
六掌派说道:“既然已经发现他们的图谋了,那就不得不好好和他们斗一斗了。李尚书和马侍郎、王侍郎对筑堙了解,那我们再商讨一下如何对付吧。西胡人想利用西边的丘陵,那肯定不能如他们的意。”
李尚书和马侍郎、王侍郎都说没有问题。
六掌派说道:“卢林、周泰、李暃、焦安俊,你们今日也都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卢林、周泰、李暃、焦安俊闻言也都告退回去了,汪振之则被六掌派留下了,四人回去的路上都说起筑堙之事,他们都在兵部学过攻城之法,却是没有听说过这些。
这法子虽然看似是个笨办法,费时费力的,但是真由得西胡人借着西边地势做到了,西门不能守住,居延城也守不住。
对于筑堙之法,四人刚才听得马侍郎和王侍郎说了说,还不是很明了,但是也知道,任由西胡人堆土成山,筑堙一成,神臂弓就等于是废了,不能有效压制对方的投石车,后面就只能放弃居延城了,会水城、黑水城也不能挡住西胡大军,又只能在西关再度大战了。
这筑堙之法是谁提出来的,四人也是各自说了说看法,也没谁说得清楚。
卢林知晓三尺溪的人大多都是当年汉王那边的后裔,像覃、陈两家的先祖辈可都是当时的大将军来着,尤其是覃家先祖,那可不是一般的勇猛,在鄱阳湖大战之时,率数艘轻舟于万军丛中追杀朱兴宗来着,若不是朱兴宗运气好,弄不好就要殒命于覃家先人手中了。
卢林心中猜测很有可能是三尺溪的人在为西胡人出谋划策;对于罗刹人,卢林并不了解,不好去做什么判断,但是之前苏师姐曾经有猜测西胡那边投石车的改进和左贤王有关。
罗刹人出现在西胡大军中,会不会是左贤王和罗刹人勾结;卢林心中想到这些之后,怀疑又重了一些,这些都只是放在心中,也没有去说出来。
四人说着话出了辕门,李暃却是毫不客气的提议去卢林的宅子吃饭,卢林也没有拒绝。
回到宅子后,饭菜已经做好了,卢林在厨房做了一份天宁豆腐,再做了一份酸菜鱼。
吃过饭,四人又闲聊了起来,焦安俊他们这次回来了,卢林还没见到梁世和秦仪,便问及了起来,才得知梁世和秦仪回来次日一早就接了任务,去西关押送辎重粮草去了。
卢林听了心中有些讶异,这还需要梁世和秦仪同时出马,不知是押送什么辎重了,李暃和焦安俊也不是很清楚亥时。
差不多亥时过半,李暃和焦安俊才告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