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战后

　　酉时的时候，慕容小宝带着女兵过来了，她们是一路从西南城头过来的，推着推车收回未曾用完的火箭。

　　中午这一战，卢林估算了一下，西边城头射出了有七八百枝火箭出去，慕容小宝她们送来的火箭差不多有两千枝的样子，这应该之前神都运送过来一万两千枝火箭最后的存货了，若是李景押送的辎重之中没有火箭，居延城估计就剩这千余枝火箭了。

　　卢林问了一下慕容小宝，她也不清楚辎重营中还有没有火箭，上午带人去的时候，这些火箭已经准备好了，数量都有记载的，总共是两千一百枝，现在把城头剩余的火箭再送回辎重营，还有一千三百二十七枝。

　　等到戌时，卢林和泰师兄下了城头，卢林告诉泰师兄他去先锋营一趟，晚点回去。

　　到得先锋营后，梁世、秦仪他们都在，玄定、崔道之、姜星纬、段平四人都受伤了，段平伤势最重，背后中了一击，不是外伤是内伤，下午去医帐看过了，估计得休养个七八日才行。

　　玄定、崔道之、姜星纬三人都是外伤，混战之中被兵刃所伤，注意一些即可，这几日尽量不要去动手，其余人没有受伤，却也是有些疲惫。

　　这种拼杀真是一刻也不能懈怠了，四面八方都是厮杀，纵然你身手再好，功夫再高，刀枪可是无眼的，对手是西胡人，可不是行走江湖，没有丝毫情面可讲的。

　　这些人之中，也就常彦烁、段平、玄乙三人卢林没那么熟，其余人都熟得很，卢林想着地精炖汤是来不及了，但是煮水喝也是可以的，药效差不多，便问道：“梁师兄、秦师姐……你们这会没有什么事吧？”

　　众人都说没事，卢林便说道：“那一起去我那坐坐如何？”

　　梁世笑道：“卢师弟请我们去，可是有什么好事情？”

　　卢林说道：“梁师兄，没什么事，就是我那有点好药材，留着滋补炖汤的，玄定师兄、道之兄、星纬兄和段师兄受伤了，你们也都累着了，炖汤来不及，煮水喝可以的。”

　　玄定闻言说道：“卢师弟，炖汤我和玄乙师兄可喝不得，煮水正好。”

　　秦仪笑道：“走，都去，卢师弟说是好药材肯定是顶好的东西。”

　　一众人都起身和卢林一起出了先锋营，秦仪还去和先锋营指挥使说了一声。

　　到得宅子后，卢林让卢五娘搬出凳子招呼众人在院子里坐下，自己则去搬出炭炉和水壶，切了十几片地精端了过来，秦仪和马永清是识得河西地精的，一看见就都拿在手中看了起来。

　　片刻后，秦仪问道：“卢师弟，你这地精炮制得很不错，纹理如此清晰，肉质饱满有光泽还极有韧性，可不是一般的上等地精啊。”

　　卢林说道：“这是我和俞师兄第一次来西关时，离开时在北门外坊市遇见一个采药人，买了他一些药材，然后他说发现了一处七八年的地精，等三年后去挖，我就给了他几十两银子的定金。

　　这次来西关，就找到他后挖了出来，没想到这地精竟然不止是十年份，是有二十年份了，也是意外之喜。炮制用的是九蒸九制之法，还请教过丁药师。”

　　秦仪闻言感叹道：“卢师弟，你的机缘还真是好啊，这种二十多年份的罕见地精也能被你遇见，还是在西关，我崆峒这么多弟子在西关都没谁遇到过。”

　　梁世说道：“秦师妹，这就是卢师弟和我们不同之处了，我们这些人是没怎么去市井坊市的，在门派家族中长大，平时出来都是顶着门派弟子的头衔。

　　坊市之中市井之间有这样的机缘我们也遇不上，也就卢师弟是在庐陵城铁匠铺长大的，常常去这些地方，几次和卢师弟同行，见识过，这些不同是很明显的。”

　　秦仪说道：“梁师兄说的是。卢师弟不像我们出行喜欢在城镇落脚歇息，他是随遇而安，经常在山野林间歇息的。”

　　众人听了也都点头说确实如此，以后出行可以像卢林这样到处转转。

　　卢林也没有多说什么，将地精放入水壶之中开煮了，还加了一些给卢五娘她们恢复的药材进去。

　　秦仪问道：“卢师弟，这二十年份的地精应该有几十斤吧？”

　　卢林说道：“秦师姐，挖出来的时候有几十斤重，等到炮制好了就只有十余斤了，星冉带着一大半回去了，送了一些给墨副山主和丁药师，五娘她们这些时日调养炖汤服用了一些，剩的也不多了，你们若是有伤，我可以炖点药膳汤，你们来喝就是。”

　　这么说卢林也是没有办法，就这么点地精了，这么多人，秦仪他们若是开口要点，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反正炖汤可以炖上几十次，大家一起来吃来喝就是。

　　听得这些后，秦仪也没再说什么了，众人也是心知肚明，卢林既然这么说了，等有需要再过来就是。

　　接着卢林就随意问起今日出击之事，梁世和秦仪他们也都是今日早上才得知的，昨日在先锋营的时候，指挥使让他们这些人都不要随意出去了，等候命令。

　　没想到是正面攻击西胡大军，这出乎他们的意料，西胡人也同样是很意外。安将军带人从北门出击是先吸引西胡大军，李尚书带人从西门出击是真正的目的，南门那边一早就安排大军从那边绕行过来接应。

　　这次出击是很突然，六掌派他们是希望能够破坏西胡人筑堙，但是最终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收效。只是都没有想到西胡人对筑堙竟然如此重视，这次主动出击，折损还不小，具体伤亡暂时没有统计出来。

　　梁世、秦仪他们在战场上有切身感受，觉得双方伤亡应该差不多，可能这边有城头守军协助，西胡大军伤亡会更多一些。

　　平常出任务，梁世、秦仪他们都是带领轻骑袭扰西胡辎重粮草所在，和西胡骑兵遭遇，也都是小规模交战，今天还是双方第一次大规模正面冲杀，他们今日见识了西胡骑兵的强悍，也是承认本方有些不如。

　　若是西胡大军有防备，双方这样正面冲杀，还是西胡大军更为厉害一些；摆开阵势或许可以平分秋色，或许还能够略占上风。

　　说了近两刻钟后，水壶也煮出味道来了，卢林先给众人都倒上了一杯，卢五娘她们还拿出点心来了，一群人就在这小院中边吃边喝闲谈了一个多时辰。

　　对于今日这一战，卢林只是在城头上看见了，没有梁世他们那般直接在战场上的切身感受，梁世他们也都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数万人厮杀的大阵仗。

　　这些人都是五脉以上的高手了，一样是跟着大军埋头冲杀，除了开始有些不适应，到了后来都是杀得有些麻木了，当时都不觉得如何，这会说起来都是有些后怕的。

　　这种大阵仗，个人的能力再强，也起不到太大作用，也就是多一些自保之力而已，若是像今日这样双方均衡差别不大，还好一些，要是一边倒的战势，想要活命就真的只能是听天由命看运气了。

　　再说起西胡人筑堙之事，昨日一战后这些人也都知晓了，但也同样推测不出西胡人具体想利用筑堙来做什么，差不多亥时过半，梁世、秦仪他们喝完了后都一起回大营去了。

　　七月二十九日一早，卢林和泰师兄照旧去了城头，到得之时，慕容小宝已经带人运送神臂弓箭枝过来了，昨日火箭是控制着发射，神臂弓箭枝射了不少。

　　七位掌固也早早过来了，继续观察筑堙的情况。

　　巳时过半，西门和北门打开，出去了数千军士开始清理战场，尸体分作南北两堆陈列。

　　过得一会，西胡那边也派出了上千军士同样在清理，待到未时左右，双方带头的交谈了几句之后，随后各自带人将尸首运走了。

　　卢林用千里镜看过北边也是如此，神策军将士的尸体都运送往南面五里之外，申时左右，有大火燃起，随后冒起浓烟。

　　这成千上万的尸体，在昨日大战之前都是鲜活的生命，此刻都化为青烟了，卢林见了之后也是暗自叹息不已；这战争千百年来未曾断绝过，死伤将士大多都是寻常人家的儿郎。

　　没有几个人不想过太平的日子，可是西胡南侵，不守住居延城，守住西关，那河西的百姓就要遭殃了，卢林他们这一辈人没有经历过，但也从各种地方听说过。

　　说书人这样的故事很多，典籍记载也很多，在书院也听夫子们讲述过；在四五百年前，胡人祸乱九州，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十室九空，村无完村，家无完家，三代乃复耕……

　　卢林想着苏师姐、苏师兄、金良、上官布他们去了西州，至今还没有消息。

　　苏师姐去伊州之前，卢林曾经和苏师姐说过自己那异想天开，还有些荒谬的想法，苏师姐次日就去和六掌派他们说及了，六掌派他们竟然也同意了，还说若有机会的话，也不是不行；就不知道苏师姐他们去了西州是不是有这样的打算。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等到下午临近酉时，西胡人又运来了十几架云梯，继续立在筑堙土堆前，准备更换补充破损的云梯。

　　邓将军见了，就立即下令神臂弓发射过去，城头西边一排神臂弓差不多同时射出数百枝箭枝，西胡人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无法将云梯立起来。

　　下了城头，崔道之、姜星纬已经过来了，和卢林说起昨日喝过地精煮水之后，歇息了一夜，众人都说效果不错，梁世和秦仪、焦安俊……他们这些没有受伤的，上午就去接了任务领兵出去了。

　　卢林见这地精效用不错，和崔道之、姜星纬说这地精不能连着服用，等过几日再请他们过来吃饭，用地精炖药膳汤喝，

　　次日一早，卢林和泰师兄赶到城头，就看见西胡大军在准备攻城了。

　　不久六掌派他们都过来了，这次西胡大军整整攻了一天，等到戌时才退去。

　　几位兵部掌固说西胡人借着攻城，已经将云梯立了起来。六掌派他们随即观察了一番之后，也是无可奈何。

　　随后两日西胡大军上午都来攻城，给西面筑堙争取了机会，把云梯都立了起来，又和之前是一样了，李尚书这两天都在城头呆着观察。

　　七月二十八日出击，是安将军首先提出的，李尚书是赞成的，可是最后收效甚微。

　　此次出击，双方伤亡都不小，神策军战死一万一千余人，伤了有四千余人，西胡那边略多一两千人。

　　这样对比看似算小胜，但其实不然，居延城守军远不及西胡大军，这等伤亡，相比对方，居延城是有些承受不住的，这还是主动出击的结果。

　　西胡南侵以来，攻城数十次，居延城也就伤亡这么多，但是西胡大军的伤亡是数倍。李尚书和安将军他们在出击之后承受的压力不小。

　　这两日西胡人为了筑堙，连续攻城三天也要将云梯立起，这土堆又恢复到出击之前的高度了；六掌派他们对西胡人如此重视筑堙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反对主动出击的将领，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同样是对西胡人筑堙感到困惑，反正如今都明白西胡人肯定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对于这个共同看法，虽然都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都束手无策。

　　如今西胡人对筑堙之处严防死守，就是再度主动出击，怕也没有上次这样的收效了，或许伤亡会更大，安将军和李尚书他们都没有再度提议出击之事。

　　西胡人攻城三日后又停止了，西边筑堙继续在堆高土山。

　　八月初四，卢林提早下了城头，回去炖汤，请了玄定、崔道之、姜星纬、段平四人来宅子吃饭，还特意让卢五娘用几片地精煮水，单独给玄定喝。玄定、崔道之、姜星纬三人这些几日都恢复得不错，段平内伤恢复得慢，要多歇息几日。

　　八月初五上午，西胡人再度过来下了战书，要求斗将，定在八月初九开始，此次斗将不是分作三次了，就一次，各自安排二十一人上场，没有时间限制，每战都必须分出胜负，没有平局一说了。

　　此次斗将若是胜利，依然可以提出休战一月。

　　这次西胡人想利用斗将来做什么，居延城这边不清楚，但是既然战书下了，六掌派他们商议之后，中午回信西胡答应了下来。

　　下午六掌派召集在大营的众人一起商议此事，狄大堂首带着温阳也过来了，先定下大致人选，到时候再安排上场，天青楼和临江坊这边卢林是主力，泰师兄是备选。

　　梁世和秦仪、焦安俊他们出任务还没回来，但也都被六掌派他们定为主力，这次斗将要十一日，他们过几日都该回来了，卢林有些意外的是李景当众主动提出来参与斗将，六掌派没有拒绝。

　　此次斗将主力暂定还有副掌教、展二掌派、钟副掌门、延切长老、延空长老、三掌派、五掌派、姜仲云、青城剑首、狄大堂首、崔天顺、马本初、上官瑜等长辈。

　　晚辈之中还有玄乙、崔道庭、温阳、项飞等人，张松风、玄定、马永昌、马永清、姜星纬、姜星宇、崔道之、常彦烁……他们这些人都是备选。

　　晚饭就在大帐之中吃的，李景还单独来到卢林身边问起卢林参与斗将的情况，卢林也都说了，最后李景还问道：“卢林，你这些时日一直城头，对于西胡人筑堙可有什么看法？”

　　卢林没想到李景还会问他这个问题，说道：“李兄，这个我也说不出什么来，李尚书确认西胡人是在筑堙之后，我曾经怀疑过，这筑堙之法是三尺溪那些人提出来的，到了后面西胡人筑堙停在四十丈的距离，就觉得有些不是了，另有些猜测，但是一时想不清楚。”

　　李景说道：“卢林，你很机敏，很有想法，姑姑对你评价很不错，你想不清楚也没什么，你就和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卢林想了想，说道：“李兄，这筑堙之法攻城是已经被淘汰了的战术，西门外的丘陵地形刚好可以筑堙，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三尺溪的人都是当年汉王一系人马的后人，能够知晓这筑堙之法并不奇怪，但是这距离却不对？”

　　李景说道：“这个怎么说？”

　　卢林说道：“李兄应该也知晓筑堙登城是要越近越好，这筑堙四十丈的距离，不亚于直接攻城了，既然那这法子可能是三尺溪的人提出的，是不可能不清楚这些的，那他们图谋这样筑堙来攻城，可能和罗刹人有关。”

　　李景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说道：“卢林，你这是如何想到的？”

　　卢林坦然说道：“李兄，这些我只是凭感觉猜想而已，没和谁说过，其中原因我总觉得忽视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来，真的有些不好说。”

　　李景笑道：“卢林，你和我说说无妨的。”

　　卢林想了一下，说道：“李兄，上次斗将获胜之后，我歇息了一个月，后来就一直在城头，那会西胡人才开始筑堙，若是说能够筑堙攻城，三尺溪的人应该很早就会提出来，但这筑堙是在休战结束之后开始的，提出这筑堙的人很可能是三尺溪的人，但是目的和作用可能是与罗刹人有关。

　　之前西胡左右贤王来援之后，我听我苏师姐说过，西胡人大举攻城，投石车改进过了，神臂弓不能完全压制；若不是刚好神都运送来火箭，居延城不一定守得住；投石车很有可能是西胡左贤王援兵来了之后改进的，若是早有的话，西胡南侵之初就用上，或许早就攻破居延城了。

　　苏师姐认为很可能是西胡左贤王和罗刹人勾结，罗刹人提供了改进投石车的方法，这筑堙也是在罗刹人来了之后，西胡人才开始进行的，如今西胡人筑堙再有半个月就是要成了，谢帅和安将军、李尚书他们都知道西胡人图谋很大，都想不出原因，罗刹人是在斗将最后一日出现的，我因此想着会不会和罗刹人有关。”

　　李景听后想了想，说道：“卢林，你这想法很好，我会去和谢帅他们商议一下。”

　　卢林闻言连忙说道：“李兄，这可不能随便和谢帅他们去说，万一误导了他们，我可担待不起。”

　　李景说道：“卢林，其实你该早点说出来的，谢帅他们应该不会介意的。”

　　卢林有些纳闷问道：“李兄，我这想法也只是一厢情愿凭感觉猜测，并没有什么可以佐证的，说不通就会误导了人，真不要去和谢帅说这些，若是我再想到了什么，能够说得通再说。”

　　李景笑道：“卢林，你去过南洋，我也去了南洋，对于你这想法，其实我也是同样和你一样这般想过的，刚好来问问你，果然听到了差不多的想法，这事我会以我的名义去和谢帅他们说，能够从你这听到这想法，我也是多了几分底气去说了。”

　　卢林闻言一愣，李景也有这想法，他是完全没有想到的，既然李景这样说了，他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问道：“李兄，你是如何想到罗刹人的？”

　　李景说道：“卢林，你去南洋收获很多，我去也是见识到了，就是姑姑说的琉璃窗没见识到，其余差不多都见识到了，罗刹人带来了千里镜，那就是和西洋人有接触，西洋人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想法很出人意料。

　　谢帅他们想不到原因，也没有提及罗刹人，想到罗刹人身上去；如今我既然和你一样是想到了罗刹人，那就是也有这个可能了，虽然原因暂时没有想通，但这种感觉错不了，是可以从罗刹人这里去推测的。”

　　卢林说道：“李兄，我就是和你闲谈啊，可真不敢去和谢帅他们说及的。”

　　李景笑道：“卢林，无妨的，你素来谨慎，我不会把你推出去的，这事我去说就是，既然谢帅他们这么多天都没有头绪，那从罗刹人这里去想，又何尝不可呢？

　　我这样去提一下，也算是一个新的思路了，都说三个裨将顶个诸葛亮，这里可都是熟知兵事的将军，一起集思广益，或许能够推测出一二，找到原因。”

　　卢林听得李景这么一说，想想也是啊，既然之前大家都想不出，换个思路想也是对的，嘴里说道：“李兄，你和谢帅他们去提可别说我啊，我这再回去想想，看看能不能想通其中的原由。”

　　李景说道：“卢林，我不会提及你的，你是有想法的，尽管去想就是，我这就去和谢帅他们商议，等有空我再来找你。”

　　卢林连忙说好。

　　随后李景就去找六掌派去了，卢林赶紧和泰师兄、汪振之一起回宅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