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林没有再接着问白老板,而是端起酒杯再敬白老板几杯,吃了点菜,然后说道:“白老板,你家的铸造传承如今就剩你这白氏铁铺和兵器房了?”
白老板叹了口气说道:“姜小哥,确切来说,就剩我这里了,兵器房那边算不得是传承,只是铸造军士使用的兵刃,我这里随便哪个弟子去都可以带着那几百人铸造。
如今我白家铸造在西州还勉强算是第一,但是品质、数量都远不如当年了,这原本是我白家的根本啊,可惜家中越来越看重武功和买卖了,亟墨客栈比我这铁铺赚钱多了。
还是我爷爷还有几个叔爷爷坚持要传承白家的铸造根本,才将这白氏铁铺传了下来,我也只是勉强维持住了,姜小哥你看我这铺子里的这些人,将来能够超过我的应该是没有。
以后能够继承下来也是不错了,不过,这次有了姜小哥你的帮助,白某自信铸造技艺可以再进一步,这些弟子也能够跟着受益,多谢姜小哥你了。”
说着端起酒杯敬卢林。
卢林连忙端起酒杯说道:“白老板言重了,在下当不得,我能够在此铸造也是缘分,和白老板也是探讨交流铸造技艺。
看过贵铺的传承,那绝世高人的一些推测对我来说,以后也可以尝试一下,若是能够证实可行,未尝不是一种收获,都是互相得益,真不用谢。”
白老板也没有多说什么,随即又感叹了几句。
卢林附和着白老板说了几句,还劝说道:“白老板,若是这次西州困局解了,你也可以去九州看看,去九州三大铸拜访一下,或许会另有所得。”
白老板说道:“姜小哥,有些事情你是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安心在这里铸造没有问题,但要出去是不行的。”
卢林讶异道:“白老板,这是为何?”
白老板无奈道:“从我爷爷和叔爷爷接手白氏铁铺以来,就不能轻易离开西州城了,这是我白家家主定下的规矩,当年我爷爷坚持传承铸造,就答应了下来。
我若是离开,那这铺子恐怕就会没了,白家有兵器房的收益已经足够了,这白氏铁铺的收益还没有兵器房那边的一成,他们不在意的。”
卢林问道:“白老板,这兵器房铸造的是普通器刃,对于铸造传承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你白家家主为何定下这规矩?这岂不是和你白家先祖传承背道而驰?”
白老板说道:“这也是当年三家合作之后的事情了,当时的家主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如今我们这些孙辈、曾孙辈的都不清楚了,我接手白氏铁铺也是发过誓的,平常也不会去参与家中的事情。”
卢林问道:“白老板,当初白家和何家铸造、武功都不如对方,不过既然是三家合作,对方可曾在铸造和武功方面对你们两家有所帮助?”
白老板想了想,说道:“我爷爷曾经说过,那姓邵大匠的铸造技艺并不比我也爷爷强多少,可能是和淬火有关,姓邵的曾经调配过几大桶淬火之水留下。
用这水淬火之后的器刃确实品质更好一些,方子也没有给我们,隔个几年就会有人来调配一些留下,后来就渐渐没来了,我是没见过这种淬火之水的。
至于武功一道,比我两家的武学高明多了,每过十年就会过来一次,从我两家之中挑选一些弟子带回去传授,那些去了的弟子回来后都是在同辈之中没有敌手的。
我们两家的武功都比从前要强不少,不然也不能稳住西州七十年,姜小哥你来了西州,应该也听说过我白家亟墨客栈买卖的一些事情吧。”
卢林听后想着这淬火之水应该是根据盐淬之法调配出来的,说道:“白老板,在下来西州之后,确实听说了一些亟墨客栈神通广大之事,但似乎名声不太好听。”
白老板自嘲的笑了笑,然后独自饮了一口酒,说道:“唉,也不怕姜小哥你笑话了,我白家大多数人已经是忘本了,除了武功更高了一些,更是掉进钱眼里去了,别的都不在意了。
这次更是起了内讧,你道外面的大军是什么人带来的,就是当初那陈炳德的后人带过来的,这次不是让我们两家兑现约定出兵征战,是想要占了这城主的位置。
何家倒是团结得很,毕竟这城主是他们家在当,我白家却因为此事分作两派,一派就是家主了,坚持说当年三家的约定可以兑现,但支持何家继续做这城主,这个不能改变。
另一派则是大长老和二长老了,他们似乎是得了对方的许诺,想换了这西州城主,于是姜小哥你们跟着联盟那边就有了上次的遭遇。”
卢林想着张姑和卓老先生说的竟然是真的,白老板虽然不参与白家的事情,但也是白家的人,这么说肯定是真的了,再看了眼白老板,已经是有些微醺了。
卢林说道:“白老板,我们加入联盟也是收了联盟的银子,这银子是有风险,我们这些人也是知晓的,还好侥幸逃脱回来了。”
白老板说道:“那是买命的钱啊!之前城外的劫杀之事,都是那些人故意弄出来的,城里他们不敢进,就在城外搞事,就是想给我们两家先来个下马威。
你们联盟其实也是向着城主的,本是想着招募人手把城外清理一下,这事城主也是支持的,谁知最后还是是我家这边出了乱子,好像还赔了不少银子出去。
算了,不说这些了,都已经发生了,我白家大长老和二长老都早带人跑了;只是听闻蒲类城那边去年就成了九州的了。
记得在蒲类城变故之前,伊州那边有人过来找过城主,没过两月后就换了城主了,再过了半年多又传来西胡王庭被攻破的消息,城主也是遣人去了伊州,若是真有援兵,也是个好事。”
卢林说道:“白老板,我们几人在鱼海遇见大军,其中是有不少西胡军士的。”
白老板说道:“是啊,西胡军士,那些人肯定是在九州那边溃败逃到这里来的,家主也应该知晓这情况,才会继续支持何家的,若是引来了九州大军,后果更是不堪,弄不好就是灭族之祸啊。”
卢林想了想,问道:“白老板,你们两家有弟子跟着去那边学武了,可曾回来?还是帮着对方去了?”
白老板叹了口气道:“何家还好,去了五个,如今也都回来了,我们白家去了四个,结果只有一个回来;如今我也只是想保住这白氏铁铺了,别的也没有去想了。”
卢林接着问道:“白老板,那你们白家带回来的这个弟子是谁?”
白老板说道:“还好这个回来的是家主的女儿,要不然,我白家真是丢脸丢大了,其他三个没回来的,一个是大长老的儿子,另外两个是二长老的儿子和女儿。”
卢林追问道:“白老板,你们家主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可是学到了真功夫?”
白老板有些骄傲的说道:“姜小哥,你这铸造顶尖,我那侄女武功也是顶尖,叫做白云意,在西州城无人是敌手,据说那边除了一个陈长老是极境高手不能胜过。其余人都不是我这侄女的对手,这次她能够回来,也是给家主长脸了,若是连她也不回来了,那我白家在西州一带怕是没脸再呆下去了。”
卢林闻言顿时心中一喜,果然这白云意是有来头的,从这白老板口中得到了消息,是白家家主的女儿,而且没有倒向三尺溪陈长老那边,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待得这西州困局解了,安排苏杬去沙州,自己就去亟墨客栈等候白云意了;于是卢林说道:“白老板,白云意这名字我倒是在九州听闻过了,好像是神都大比有名头的。”
白老板说道:“那是,据说我这侄女如今前三都不是问题。”
卢林得到了这些消息也是心满意足了,端起酒杯道:“白老板,恭喜你们白家有这等人物,或许此次西州困局能够解了。”说完一饮而尽。
白老板端起酒杯也是一口干了,说道:“那就借姜小哥吉言。”
得到了消息之后,卢林也是放松了下来,这还是个不错的好消息,若真是如此,等到三尺溪那边来攻城,自己也可以去帮帮看,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卢林又和白老板边喝边聊了半个来时辰,最后白老板有些晕乎乎的回去了,临别时还叮嘱卢林刚才说的那些不要传出去,卢林也是郑重答应了下来。
随后几日卢林继续铸刀,白老板则是给自己铸剑,不仅每日中午和晚上都在这边吃饭,晚上也没有回去了,在卢林住处另一边住下了。
在白老板熔炼湖铁之时,卢林还认真指点了一些要点;锤锻之时,也将双手锤锻之术、百炼成钢之术、锋刃之术和白老板细说了一下。
一是卢林觉得白老板确实是个醉心于铸造之人,这些时日接触也是很谈得来,二是因为白云意的缘故,从白老板这里得知白云意的消息,也顺带先卖个好。
至于盐水淬火之术,这个可以在见过白云意之后,留下个配比方子,让白云意给白老板,也算是对白云意告诉他八宝阁覆灭原故的回报,现在给不太合适,若是白氏铁铺有别有用心之人得知了,凭添麻烦。
十月二十五日,卢林在铁铺之中听得外面有些纷乱,但是没有出去。等到巳时过半,苏杬带着麴灵过来了。
这些时日在白氏铁铺铸造,卢林也是沉浸于其中,用湖铁更是想多感悟湖铁作为铸造辅材的各种不同之处,白老板开始还会回去的,这几日都不回去了;大匠铸造互相之间有些影响,更是让二人沉浸于铸造之中。
苏杬找来告诉卢林:“姜兄,西州城昨夜开始已经被围住了,情况很不妙了。”
麴灵则说道:“姜兄弟,联盟那边又找我们了,出了数倍的银子,想请我们去协助守城。”
卢林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疑惑的问道:“西州城被围困住了?我们在鱼海遇见的大军不就两万左右么?怎么可能围困得住西州城?”
白老板在一旁听见也是愣了一下,听得卢林说完之后,急忙说道:“姜小哥,你们几个在这里稍等一会,我去打听一下是什么情况,回来再说。”
卢林点了点头说道:“白老板,你去忙你的。”
白老板也不多说了,披上外衣直接出门去了。
卢林此刻也无心铸造了,带着苏杬和麴灵去了住处说话,顺便告诉那妇人午饭多炒几个菜。
三人说了一刻多钟,卢林也是有些心惊了。
就在昨夜,有大军开始围城,黑夜之中看不清楚是什么情况,虽然在城中引起了一些动静,但是并没有太大;西州城早就防备森严了。
只是等到今日一大早,西州城头守军才发现大事不妙了,这围城的可不是两万大军,是有七八万大军,将西州城四面团团围住了。
西州城主想要隐瞒消息也是隐瞒不了,早上卢林在铁铺听得外面纷乱的动静,就是西州城内百姓的恐慌闹出来的。
许多人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被围困住了,苏杬和麴灵他们也是跟着去看了,见到这场景,都是个个心里打鼓了。
苏杬和麴灵回到客栈后,联盟的人随即找了过来,说是再出数倍的银子,请麴灵和穆氏三兄弟还有卢林他们去协助守城。
来找麴灵和穆氏三兄弟的还是联盟领头之人,应该是分外重视几人,临走时说此事也不勉强,希望来的人都齐心协力共守西州城,勉强来混银子就没有必要了,诚心愿意来的明日就来联盟碰头。
联盟领头之人说完之后也没有过多停留,还要去找其他人,如今在西州城中的江湖好汉、护卫都会去请一遍,联盟其余之人都在城中各处忙碌着拜访。
麴灵和苏杬来的路上,也看到了城主府招募成年男子守城的告示,大街小巷都贴了,给的待遇也是平常的数倍,希望城中百姓共守西州城。
西州城内有三十多万百姓,成年男子有个三四万吧,能够来个两万也是很大的助力,加上西州两万将士,四万人守城,抵挡七八万人攻击,坚持一两个月,应该是可以的,若是等到援军来了就解围了。
卢林听得这些消息后,问道:“苏兄、麴兄,你们可知道这多出来的五六万大军是何来头?”
麴灵说道:“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联盟来人说明日去了联盟就能够知晓。”
苏杬说道:“姜兄,这事情卓老先生听闻了,说多半是西胡大军,还是从北面过来的。”
卢林想了想,若是从北面过来的西胡大军,应该是从金山过来的,很有可能是西胡左贤王部了。
当时居延城三路大军反击追杀溃败的西胡南侵大军,西路追击的是展二掌派、三掌派、马本初、秦仪、马永清他们,是追杀西胡南侵大军的大部,不确定是不是西胡左贤王掌控了,反正一路追杀到了哈剌泊和黑水湖,将这些西胡大军一直追杀到金山去了。
居延城是从四月开始反击的,西路那边追杀到金山东面,大概是六月的时候,随后去了西胡王庭再会师北海的。
在北海兵分两路,再另外安排了三万大军在西胡各地清剿西胡各地亲王属地残部,三万大军分散开了,金山那边肯定是不会进山去清剿的,顶多安排人守住荒漠的出口,这些西胡大军多半是从金山西面绕过来的,算下时间应该是差不多。
再就是可能当时西胡南侵大军败逃之前,应该就有了一些后续的谋划,当时居延城大军分作了四路,追击西胡南侵大军是东、中、西三路,另外一路是李景和李尚书带着去东关了。
兵力也是有限,东关又危急,再加上伊州和蒲类城都已在掌控,不会安排一路大军往西来,这也是正常的。
三尺溪两万余人马是往西逃到这边来,大概是两月前到的,正常行军消不得这么久,这些败军也不敢明目张胆,应该是绕开了伊州和蒲类城到得鱼海的。
如今他们图谋西州已经开始了,这三尺溪的两万大军呆在鱼海之后,一直隐藏不动,或许就是在等这五六万西胡大军汇合来围城攻城的。
想到这些之后,卢林说道:“苏兄、麴兄,如今我们都在西州城内,不管如何,我们是与西州城休戚相关的,此时这种状况,应该是西胡南侵,在居延城溃败之后,想来图谋西州了。
那我们也该尽一份力,加入联盟一起去守城,你们等会回去后,可以去答应联盟的邀请,我这明天就可以铸造完给苏兄的刀,今天晚上我多铸造两个时辰,争取明日下午过来一趟。”
麴灵说道:“姜兄弟说的是,我这就回去和穆家兄弟说一声,下午就去一趟联盟。”
苏杬说道:“姜兄,那我也跟着麴兄他们一起去。”
卢林:“苏兄去也是不错的,麴兄去联盟的时候帮我也报一下名,后天我再去联盟。”
麴灵说道:“姜兄放心,我们几个都是以你为首的。”
等到吃过午饭,白老板还没有回来,苏远和麴灵都回去了。
阿娜的刀铸造好了,卢林也交给了苏杬,告诉苏杬教阿娜用开锋见血之法开刃,并在铺子里拿块砺石给苏杬,苏杬接过刀,眼睛顿时就明亮了几分,对于自己的铸刀也是期盼了起来。
下午白老板一直没有过来,卢林继续锤锻,待得晚饭时,白老板这才回来了,神情看上去也是有些忧虑。
吃饭的时候白老板和卢林说了一下情况,对于西州城目前的处境并不是很看好,外面可是七八万大军。
虽然城主和白家家主都说要誓死守卫西州城,要与西州城共存亡,但能不能守住都是心里没底,只是必须这样说,用来鼓舞士气。
西州城若是破了,别的人不好说,被劫掠,被侮辱……这些都是难以避免,性命或许保得住,毕竟哪里都是需要人的,但是西州城主何家和白家的人,肯定是性命保不住的,逃不掉就是死路一条。
白老板说这北面来的西胡大军就是西胡左贤王部的,下午的时候已经来城下劝降表明了身份,西州城主献城投降或许可以保住性命,城主是当不成了,白家的大长老也表明了态度,白家家主投降,也可留得性命。
城主和白家自然是不会答应,现在城主和白家一边安排防御一边在稳定城中军心民心,宣称只要坚守两个月,就一定会有援军过来。
西州城若是守住了,城主可免三年赋税,对于参与守城之人都是会重赏,其家人更是可免五年赋税。
白家家主既然决定支持城主,白家上上下下都要听从安排,这次白老板也不能置身事外了,铁铺这边别的铸造都要停了,要全力铸造箭镞。
不过白家家主也答应白老板,西州城守住了,白氏铁铺可以发展壮大,家族也会支持;白氏铁铺的兵刃城主也都包圆了,明日白老板就都送过去。
卢林告诉白老板:“白老板,我已经让麴灵答应了联盟的邀请了,明日铸完刀之后就会继续去联盟了。”
白老板不清楚卢林的身手,还劝说道:“姜小哥,你这去守城有大风险,不如在这里多铸造一些兵刃,同样也是出力了,这个我可以去和家主那边说一下,而且城主那边给出的价格,是平常的三倍了,你有这铸造技艺可以多赚点银子,一举两得。”
卢林说道:“白老板,多谢你一番好意了,铸造寻常兵刃你这里的人就可以了,我来铸造就没有多大意思,既然在下遇见这样的事情,有几分功夫,去守城多杀了几个胡人,更能起点作用。”
白老板端起酒杯说道:“姜小哥高义,白某敬你一杯!”
卢林举杯一碰,说道:“白老板,遇上这样的事了,我也只是尽一份力而已,不存在什么高义不高义的。”
白老板一饮而尽后,感叹道:“姜小哥,若是人人都如你这样,西州城也是可以守住的。”
卢林喝完说道:“白老板,西胡南侵,四十余万大军围攻居延城一年有余,最后没有攻下来,不还是溃败了?这些都是居延城外的败军,也不要高看了他们,他们是更着急的,城主说去求援了,伊州那边得知是西胡败军的消息,多半会派援军过来的,或许守住一两个月就会有不同的结果了。”
白老板闻言,想了想说道:“姜小哥说的是,城主说的援军或许是真的会来,那这西州是能够守住的。”
卢林说道:“白老板,事在人为,不去守怎么知道守不住呢?连两个月都不去坚守,就轻易放弃了,纵然是有援军来了也是没用。”
白老板又倒满酒干了,说道:“对,姜小哥这话说的不错,自己都不去拼一下,其它都白搭。”
等到吃过晚饭,白老板明显是振奋了一些,重新安排铺子里的事情,卢林则继续锤锻去了,一直锤锻到子时才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