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二日一早,卢林让苏杬和麴灵他们先去联盟,他要去见见萧青青再过来,苏杬总算可以不再装病了,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这憋了两天在房间没有出门,实在比生病还难受。
到得援军大营之前,卢林还略做了一番装扮,虽说白家如今是在处理家事,但还是怕骤然遇见白云意。
待得看见大帐囚笼之中的萧青青之后,卢林左顾右盼了一番,没有发现白云意的踪迹,这才上前过去。
流掌柜见了有些讶异道:“卢林,你说你来西州是私事,来我这里还藏头露尾,我都好奇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卢林连忙说道:“师姑,小侄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就是私事没办完,该收敛还得收敛着一些为好。”
流掌柜笑了笑说道:“去吧,我让人放下帐帘子替你遮掩一下,如今还没离开西州,萧青青还得在囚笼之中示众,可警诫围观之中的不轨之人,待得离开后,我会看好她的。”
卢林说道:“多谢师姑了。”
流掌柜摆了摆手,卢林直接去了囚笼,进去之后,军士就放下了帐帘子。
帐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卢林眯了下眼睛,然后走到囚笼前,看着受制的萧青青侧坐于内,萧青青见到卢林出现,明显愣了一下。
卢林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萧姑娘,好久不见。”
萧青青有些恼怒的说道:“卢林,你们要杀要剐随便,这么来看我笑话有必要么!?是想羞辱我么?”
卢林说道:“萧姑娘,若是两个月前你我单独相遇,你必会死于我刀下,今日我来见你,是想救你。”
萧青青冷着脸说道:“卢林,我现在是阶下囚了,你若想杀就杀,别假惺惺说这些话,你来救我!?凭什么?你我两家本是生死大敌,斗了几十年了。”
卢林没有见过萧青青的母亲,只是看着萧青青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神色有些复杂,一时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默然了一会后,从脖子上摘下那枚古钱,放在萧青青身前。
萧青青拿起那枚古钱仔细看了起来,片刻之后,抬起头来,神情有些讶异的看着卢林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么一枚古钱?”
卢林肃然说道:“萧姑娘,这枚古钱是我三叔给我的,我三叔在天青楼排行第三,上面的那个图案是个形似的三字。”
萧青青闻言从脖子上取出一枚古钱认真看了起来,过得一会后,抬起头有些犹豫的问道:“卢林,我这个是四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卢林取回古钱,说道:“萧姑娘,我四师叔姓萧。”
萧青青断然说道:“不可能,天青楼四楼主失踪快三十年了,我今年才二十八岁。”
卢林说道:“萧姑娘,一个半月前你和三尺溪陈长老去过大流沙找我欧阳师姑。”
萧青青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卢林说道:“萧姑娘,当时我做了一些装扮,跟在欧阳师姑身边,她见过你亲生母亲,看见你就想到了你母亲,然后又问过你几句话。后来欧阳师姑告诉我说,你可能是我四师叔的侄女,你这枚古钱多半就是我四师叔留给你的。”
萧青青听得有些发懵了,半天后才喃喃说道:“我亲生母亲?”
卢林说道:“萧姑娘,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昨日才没有被当众行刑,留下了性命。”
过得片刻后,萧青青回过神来,双手抓住囚笼的栅栏,急切的问道:“卢林,你告诉我,我母亲是否还在人世?”
卢林说道:“萧姑娘,我不知道,应该是还活着吧,当年我四师叔出事后,我三叔他们去过四师叔家,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
具体你是不是我四师叔的侄女,还需要我三叔他们带你去一趟我四师叔的家乡才能够确定,你师父季寞尘可曾和你说及过我四师叔?”
萧青青摇了摇头说道:“她没有和我说过什么。”
卢林说道:“萧姑娘,季寞尘和我四师叔早年曾经定亲,后来来江湖寻我四师叔,我四师叔避而不见,最后好像是退了亲事,其中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等你见到我三叔他们再问吧。”
萧青青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沉思了起来,片刻后还有些失神。
卢林想了想说道:“萧姑娘,此去伊州,你不要和我慕容师姑提及欧阳师姑之事。”
萧青青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卢林拱手说道:“萧姑娘,我还另有事情,暂时不会回去,等离开西州之后,慕容师姑他们不会再让你坐囚车了,希望你一路平安。”
萧青青抬头看着卢林说道:“卢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嗓音有些嘶哑低沉。
卢林也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大帐,和萧青青说了这些,此刻他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出来后和流掌柜、梅老板、李乙贝道别了一声,就去联盟了。
到得联盟后,也只有一百多人了,这次守城伤亡有大半,苏杬、卢林他们这一队算是伤亡最少的了,此时联盟正在派发允诺的银子。
虽说当初定下的是两个月,如今西州城守下来了,围城大军溃逃了,并无后患了,而且今日开始西州城解封,许多人都想着要回去了,或是要去往目的地。
这次守城也是极为惨烈,联盟很大度的提前给银子,也不止是联盟,其它几方势力都是如此,城主府那边招募的军士也同样给每人发银子,战死的也发,还另有抚恤。
卢林到了后和苏杬、麴灵、穆氏两兄弟坐在一起说话,穆家老大战死领了一笔抚恤,麴灵断了一臂也给了一千两银子的伤药钱。
苏杬是要去九州的,若不是因为欧阳师姑的缘故,跟着流掌柜今日去是最好不过了。
麴灵和穆氏两兄弟也是要去蒲类城、伊州找寻东家,了结护卫之事,然后再各自回家。
穆氏两兄弟要回家也可以继续和苏杬同行,如今去往蒲类、伊州要太平多了,卢林还是让他们再等两三日,多约一些人一起同行。
差不多午时,卢林离开了联盟,和苏杬说了一声,明日回来,就去了白氏铁铺。
白老板见到卢林过来,说道:“姜小哥,我这铺子要招人了,你要不要留下来帮我一些时日,指点一下弟子们。”
卢林说道:“白老板,我本就不能久留西州的,若不是因为围城之事,早该离去了,今日过来也是想将你给我的那些书册看完,晚上我再写下一些铸造心得留给你如何?”
白老板闻言有些惊喜道:“姜小哥,你这更好,白某多谢了。”
卢林说道:“白老板客气了,这有什么谢的。”
白老板随即拉着卢林去了住处,让那妇人多炒几个菜吃午饭,然后和卢林继续说起白家之事。
昨日白老板回到白家之后,家主白风行当众宣布要扩大白氏铁铺,并将铸造重新重视起来,要延续祖宗基业,不能忘本;白老板听了自然是喜出望外了,但不知道家主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如此说。
白云意还拿出了一些铸造典籍给白老板了,白老板猜测可能和被当众行刑处死的大长老、二长老有关,大长老和二长老这两脉的人对于铸造向来不看重,白风行一脉也不看重,但是没有放弃。
卢林听后,略微有些明白,可能还有前日的三尺溪陈长老一事刺激到了白风行,三尺溪不仅是忘本了,还背弃了先人之志,落得如此下场。
吃午饭的时候,白老板喝到微醺,又提及了少家主的安排,暂定是白云意的弟弟,这是昨夜白家商议到半夜才确定下来的事情,这事争论激烈,但白老板没有去掺和,就听了个结果。
卢林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白云意的态度,白老板说白云意没有做什么表态,只说会出去一趟,再回来呆上几年。
下午卢林将白老板给的书册都看完了,晚上写下了心得体会,再将以湖铁作为辅材熔炼的情况也都写下来了。
最后卢林又将简化后的双手锤锻之术、百炼成钢之术、锋刃之术都写下来了,足够白氏铁铺弟子去学了。
完整的卢林也不会轻易传出去,毕竟这是三大铸共同所有的,另外还将盐淬的配比写了一份。
次日一早,卢林将简化后的双手锤锻之术、百炼成钢之术、锋刃之术和盐淬配比留给了白老板。
白老板粗一看,就惊讶不已,这个很适合铁铺弟子学以致用了,连连感谢不已。
卢林还告诉白老板多试一试盐淬之法,再和三尺溪留给白氏铁铺的淬火之液效果对比看看,有没有什么差别。
告辞的时候,白老板非得送上二百两黄金给卢林作为答谢,卢林推辞不得,只能收下了,白老板对于卢林说及的九州三大铸,会在白氏铁铺扩大稳定后逐一去拜访一下。
回到酒肆后,苏杬告诉卢林:“姜兄,我们约了有二十余人,三日后动身去伊州。”
卢林说道:“苏兄,如今去伊州应该比较太平,有这么多人,以你和嫂子的身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苏杬说道:“姜兄,昨日回来后,落花先生指点了我和阿娜的刀法,今天早上也指点了,落花先生对我家的【寂灭刀】很了解,有些见解比我母亲还要高明。”
卢林羡慕道:“苏兄和嫂子好运气啊,落花先生可是有数的极境高手,得她指点真是不错。”
苏杬笑道:“姜兄,落花先生对你可是很看好的,你来了也会指点你的。”
卢林心头一热,说道:“走,苏兄,去见落花先生和剑首去。”
到了后院,卢林可就嘴甜了起来。
之前是不清楚张姑和卓老先生的身份,对于卓老先生的善意,卢林是比较感激的,但是说话谈论起来还是比较谨慎的,这如今知晓了之后,也是放开来了。
随后三日,卢林除了客栈和酒肆哪也没去,不是向张姑请教刀法,就是问及张姑和卓老先生的一些江湖旧事。
张姑当了三十余年的总堂首,人虽不在江湖,有刀客这么个组织在,对江湖上的事情大多知晓。
刀客松散,人员芜杂,九成以上的修为实力普普通通,也没有什么地盘,平常不争不斗,在各大城只设立堂首和当地镖局合作,成员可是最多的,比漕帮和排教加起来还多。
刀客遍及九州各地,什么消息都有,这方面可谓是江湖第一,或许朝廷也不一定比得上。
落花先生和卓老先生闲云野鹤一般不在江湖现身,想知道什么都能够知道。
这酒肆后面的掌柜也是刀客,在西州这里有刀客过来的话,会安排接洽一些护卫之事,这边没有设立堂首,开个酒肆客栈算是一个隐蔽的联络点,蒲类城和伊州也类似的,平日里都是正常做生意,并没有多少事情,来往这边的刀客不多。
张姑对苏杬和阿娜的指点更多,似乎是有意让他们来当刀客,苏杬没想好,卢林倒是劝苏杬加入也没事,反正他是庐陵堂首了,等苏杬去了临江坊,可以跟着郭文熟悉一下。
张姑告诉苏杬,等到他们走后,会去见见欧阳师姑,这事会和欧阳师姑说一声,然后再去东关看看,若是战事顺利,也会去临江坊看看。
卓老先生却是对卢林提及的长岛和涠洲比较感兴趣,问了卢林许多南洋之行的情况。
卓老先生和张姑七八年前出海,去了扶桑,呆了两年,然后去了高丽;对于这两个国家,卓老先生认为东海是要提防着点扶桑倭患,高丽那边倒是暂时不用担心什么,东胡一直压制着,若是东关战事顺利,打到白山黑水去,还可以让高丽那边一起出兵,两面夹击。
冬月二十五日夜里,卢林写了几封信,让苏杬带着去找人。
一封信是给马伯进的,等苏杬到了沙州去找马伯进安排去西关;到了西关之后,还有一封信是给三山铺的,苏杬一家到了西关可以先去那边住下。
卢林如今可不知道西关现在谁在,反正都请马伯进帮忙安排苏杬回神都的事情;再就是给侯师兄的信,到了神都后苏杬直接去找侯师兄安排住宿以及回临江坊之事。
另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给姜星冉的,卢林说了说西州的情况,等见过白云意之后尽快回来,看看能不能赶回姜家过年,信中也不隐藏对姜星冉的思念,以及对孩子的各种幻想。
虽然还未曾见到,但卢林止不住会想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
另一封信是给九叔的,让苏杬到了临江坊给九叔,如今卢林也不知道大姑姑、二师伯、三叔他们在哪里。
冬月二十六日一早,卢林将信和铸造心得都交给了苏杬,写明了到了哪里带着信去找谁,还将联盟给的银两换成金子都给了苏杬,只留下白老板给他的二百两黄金。
苏杬推辞道:“姜兄,联盟那边给了我不少,我们一家也消不得这么多花销,你留着就是。”
卢林笑道:“苏兄,你这次回去要见的人多了,路上多买些礼物去,一路上吃用置办衣物什么的,尽管给嫂子和孩子花就是,算是我的一番心意,我还留有一些的,带着这么多不太方便,你到了西关后可以将银子金子换成银票,也方便多了。”
苏杬再三推辞,卢林还是让苏杬收下了。
随后卢林又叮嘱苏杬道:“苏兄,你此去蒲类城和伊州,都不要过多停留,住在客栈后尽量不要出门,去了伊州绝对不要去住流霜客栈,在这两个地方都不要过多停留,住一夜就尽快赶路。”
苏杬有些奇怪道:“姜兄,这是为何?”
卢林挠了挠头说道:“苏兄,这事情我也不好说,等你到了临江坊就知道了。”
苏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送别了苏杬一家和麴灵、穆氏两兄弟一行人后,卢林回去向张姑、卓老先生告辞了,牵了坐骑,把脸略做遮挡,毡帽也压低了一些,直接去了亟墨客栈。
这几日卢林没有出来,不知道西州城的变化。
一路走来,几乎是家家户户挂白布,这次守城伤亡一大半,四万多军士和青壮最后只剩一万余人,离开西州的人也不少,大街上也空荡了许多,卢林见了也只是暗自叹息不已。
到得亟墨客栈后,卢林进去报上白羽的名字住宿,掌柜的不在,也不知是不是去了白家,有伙计过来安排卢林住下,还问了卢林从何处过来的。
卢林有些讶异道:“伙计,来亟墨客栈投宿这也要说?”
伙计连忙解释道:“客官,我就是顺口问问,没别的意思,这些天都是走的客人,就没有来投宿的。”
卢林想想也是,都是离开的,哪有人过来,这个时候来投宿确实惹人注意,不过这亟墨客栈是白家的,他是来赴白云意之约的,等见到白云意就好了。
不料这一住就是三日没有消息,卢林除了一日三餐到大堂用饭,基本上都是在房间没有出去,得了张姑指点刀法,之前也得了欧阳师姑的传授,就在房间体悟琢磨刀法。
张姑指点的是右手刀法,卢林也正好完善一下【寂灭刀法】,看看能不能更进一步,这种日子卢林也是习惯,耐得住,平常铸造也是不出门的。
直到冬月二十九日下午,有人敲门,卢林打开,见到是白云意,就请了进来。
进来后白云意有些歉意的说道:“卢师弟,西州城这些日子不太平,我家中事情也比较多,这些时日都没人来入住的,就没注意到你过来了,让你多等了几日,不好意思啊。”
卢林说道:“白姑娘,西州之事我也是知晓一些的,也就等了三日而已。”
说着卢林请白云意坐下,倒上茶水。
白云意说道:“卢师弟,约你来西州,是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有时间?”
卢林想了想说道:“白姑娘,不知是什么事情,需要多长时间?”
白云意说道:“卢师弟,我想请你陪我去一趟葱岭,到得之后我再和卢师弟详说八宝阁覆灭之事。”
卢林顿时犹豫了起来,这去葱岭有三千里,哪里还来得及赶去和姜星冉、孩子团聚过年了,说道:“白姑娘,这去葱岭来回至少是要两个月了,非此时去不可么?明年去如何?”
白云意说道:“卢师弟,你既然来了,那去葱岭自然是越快越好,你若再等到明年,那就更晚了,这来回需要的时间更多。”
卢林说道:“白姑娘,我是想回去见见孩子的,星冉去年冬月生养了,孩子也一岁了,我都还没有见过。”
白云意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恭喜卢林师弟了。”
卢林说道:“白姑娘,明年再去如何?”
白云意说道:“卢师弟,你若是回去一趟再过来,那就要大半年了,这时间真来不及,还是去了葱岭你再回去吧。”
卢林说道:“白姑娘,这去葱岭是非我不可么?我此来是为了想知晓八宝阁覆灭之事,别的事情我帮你一下如何?”
白云意问道:“卢师弟,别的事情我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你帮我,我白家应该都能够解决。”
卢林想了想,问道:“白姑娘,不知你去年去白山采到了雪莲花没有?”
白云意闻言,神色有些黯然说道:“得了卢师弟的消息,我采到了一朵四十余年份的,略有些用处,还是有些不够年份。”
卢林说道:“白姑娘,我有一些百年份的雪莲花配药,是我当年在白山采到之后,医治师妹后剩余的。”
白云意顿时惊起道:“卢师弟,你还有百年雪莲花配药剩余的?可是当真?可带在身上?”
卢林说道:“白姑娘,自然是真的,带在身上了,不知我用此药可否从你这里得知八宝阁覆灭的原由?”
白云意犹豫了一下,拱手诚恳说道:“卢师弟,此药确实是我亟需的,若是给我,我白家和城主都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但是八宝阁覆灭消息,还是要等到葱岭之后我才能够告诉你。”
卢林觉得有些奇怪,问道:“白姑娘,你为何一定要我去葱岭?”
白云意说道:“卢师弟,去葱岭是我想去,但还要你一同前去才行,旁人谁也代替不了。再就是去葱岭,对于你我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你若不去,我独自一人是做不到的,因此我才会用八宝阁覆灭之事来请你一起去。”
卢林更是奇怪:“白姑娘,为什么非我去不可?”
白云意说道:“卢师弟,此事还真非你我同去不可,缺一不可,至于原因……你且等我晚上过来找你。”
卢林说道:“也好,那我等白姑娘晚上来告诉我原因。”
白云意说道:“卢师弟,药能否先给我看看?”
卢林说道:“这个没有问题。”说着拿出药来了。
白云意仔细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惊喜道:“卢师弟,多谢你了,药你收好,晚上我再来找你。”说着就赶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