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序章灰雾之下
公元2749年,地表被永恒灰雾彻底笼罩。
人类早已告别露天的大地,退守进一座座深埋地底、依靠人工生态维系的穹顶城邦。
外界的空气携带着纳米辐射尘,阳光被厚重悬浮云层永久阻隔,昼夜失去原本意义,天地之间只剩一成不变的铅灰色,死寂、冰冷,无边无际。
所有人从小被灌输同一个真理:地表早已不再适合生存,外界遍布畸变异兽、辐射风暴与失控的旧时代机械残骸,唯有地底城邦,是人类仅存的净土与归宿。
生活,就是安稳活在壁垒之内,遵守秩序,按时劳作,平稳走完一生。
这是刻在每一个人的认知最深处,不容质疑的定论。
林深生活在第七十九号地底城邦,层级丙级,在整个人类联邦的版图里,渺小如同尘埃。
他今年二十七岁,职业是生态调控员,属于城邦最普通的基层工种。日常工作就是巡检地下生态循环系统,检修水循环管道、光照模拟模块、植物培育舱的能量供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城邦的生活是高度标准化的。
作息被统一生物钟管控,清晨六点强制声光唤醒,晚间二十二点全域熄灯锁区。食物是统一配比的营养膏、合成蛋白液,味道几十年从未变过,寡淡、无味,足够维持人体基础代谢,不会富余脂肪,也不会缺少生存必需的微量元素。
居住区域划分严格,上层中枢区掌控城邦权力、资源、洁净能源与最优的人工阳光;中层是技术人员与秩序维护者;底层便是无数如同林深一样的普通劳动者,拥挤在层叠式模块化居所里。
房间只有十五平米,极简到极致。一张悬浮床,一面可以投放虚拟影像的光屏,一体式洗漱操作台,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联邦提倡极简生活,认为多余的欲望、多余的物资、多余的情绪,都是扰乱秩序的祸根。
所有人的一生都被提前规划完毕。
幼年统一启蒙教育,少年划分职业倾向,成年直接定岗,终生不得随意更换。婚配由大数据匹配,以基因最优结合为标准,无关喜好,无关心动,只为人类种群稳定延续。衰老之后统一进入休眠疗养区,生命体征走到尽头便进行无害化消融,躯体化作生态舱的养分,彻底回归循环体系。
完美、闭环、毫无浪费。
在外层城邦高层的宣传话语里,这是人类历经末日浩劫之后,寻找到的最完美生存模式,是文明得以永久存续的唯一道路。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活着,将这种被安排好的一切,理所当然定义为——生活。
林深曾经也和所有人一样,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三年前,他在一次深层管道巡检之中,意外捡到了一样不属于城邦、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一枚磨损严重,外壳布满细微划痕的老式机械怀表。
……
清晨六点,刺耳却温和的全域唤醒声准时铺满整片底层居住区。
淡白色的柔光从天花板缓缓亮起,取代永不会升起的太阳。狭小的模块房间里光线单调平和,隔绝了一切外界的风声与灰雾流动的声响。
林深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
三年了。
他已经学会伪装,学会和无数普通人一样,表现得麻木、顺从、对周遭一切习以为常。
若是在最开始那段时间,他还会迷茫、震撼、惶恐,甚至生出反抗与好奇,可时间会磨平一切棱角,尤其是在这种被严密管控、思想被统一同化的地底牢笼之中。
他起身,指尖轻触墙面光屏。
个人信息瞬间弹出。
姓名:林深
所属城邦:第七十九地底城邦
等级:底层公民
职业:生态系统初级调控员
今日工作时长:八标准时
物资配额:标准基础份
精神状态:稳定合规
最后的精神状态一栏是系统自动检测的结果,源自植入在人体脖颈后侧的微型神经监测芯片。从出生那一刻起,芯片就伴随终生,监测心率、情绪波动、思想异常波动,一旦出现过激、反叛、抑郁、失控等数值超标,秩序科会第一时间上门干预。
联邦不需要情绪化的人。
更不需要想要探寻真相的人。
林深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无一物,可他清楚记得,那枚怀表被他藏在了床铺底板最深处,用老旧的密封塑胶袋层层包裹,是他整个苍白枯燥人生里,唯一的秘密,唯一不属于联邦管控的东西。
洗漱、更换统一深灰色工装、领取当日营养剂。
整条居住长廊里成千上万的人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步伐节奏一致,表情趋于相同的淡漠,远远望去如同行走的傀儡。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说笑,多余的交流被视作无用消耗。人与人之间保持标准安全距离,疏离、克制,互不干涉。
“永远忠于联邦,永远遵守秩序,永远守护人类存续。”
长廊尽头的巨型光屏循环播放永恒不变的标语,冰冷的电子女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气之中。
林深跟着人流前行,目光平视,情绪收敛到毫无起伏。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他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见过真正的风。见过自然生长不受人工调控的草木,见过真正的落日与朝阳,见过没有被辐射污染过的蓝天与河水。
一切的源头,都来自那一枚老旧怀表。
怀表内部不是计时齿轮,而是一段被压缩封存的,来自旧时代的真实影像。
……
生态调控区位于城邦地下三百米深处,是整片城邦最庞大也最重要的基础区域。
无数纵横交错的合金管道如同血管一般蔓延整个地底,营养液输送管道、水循环净化管道、废气流排放管道、能量传导线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光线昏暗,温度恒定微凉。
这里永远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与通风系统的风声日复一日回响。
一同值守的同事名叫周野,和林深同龄,性格比大多数人稍微鲜活一点,也是整个工作区域里,唯一一个愿意和林深简单说几句话的人。
“昨天三区的培育舱又出现能量波动偏差,秩序科昨天带走了两个运维员。”周野一边检查仪表数据,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操作失误,实际上谁都清楚,是上层削减了底层生态区的能量配额。”
林深抬手调整营养液流速,目光落在跳动的数据流上,语气平淡:“习惯就好。”
在丙级城邦,底层人员的价值永远排在最后。资源优先供给中枢区与上层居住人群,底层生态系统永远是最先被克扣、最先被牺牲的部分。
周野叹了一口气,靠在冰冷合金管壁上,眼神里藏着一丝普通人不敢流露的茫然。
“有时候我总在想,我们一辈子被困在地底,一辈子做着重复的工作,吃一模一样的食物,活着到底意义是什么?所谓的生活,就是这样吗?”
这句话若是被神经芯片捕捉到情绪波动,足以被判定为思想异动。
林深侧过头看他。
眼前的周野,只是单纯对枯燥重复的人生感到厌倦、迷茫,仅仅是普通人浅层的疑惑。
而自己所知晓的真相,远比这种迷茫要恐怖百倍。
“没有意义。”林深轻声回答,“联邦不需要我们思考意义,只需要我们活着、劳作、遵循规则。这就是被定义好的生活。”
周野苦笑:“所有人都默认这就是生活,可我总觉得,原本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林深沉默。
他不能说,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他不能告诉周野,人类并不是被迫退守地底,灰雾并不是自然灾难形成,异兽不是地表原生畸变物,联邦宣传的一切存续与安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巨大、漫长、刻意为之的骗局。
知晓真相的人,要么彻底疯掉,要么被彻底清除。
他是侥幸活着,并且伪装成普通人的异类。
第一章被封存的旧日图景
午休时段有三十分钟的自由休息时间,是一天之中唯一可以短暂独处的时刻。
所有工作人员统一前往公共休息舱,领取固定的流质午餐。
淡绿色的营养膏入口无味,顺滑咽下,胃部只有被填满的麻木感,没有味觉享受,更没有饱腹的愉悦。人类的味觉早已在一代代合成食物的喂养之下,慢慢退化淡化。
林深独自坐在角落,避开人群。
他指尖轻轻摩挲口袋,脑海之中再度浮现怀表之中的画面。
那是两百多年前,未被灰雾覆盖之前的世界。
没有地底囚笼,没有统一管控,没有被规划好的人生。
人类行走在阳光之下,天空湛蓝辽阔,云朵随意漂浮。江河奔涌,山川连绵,四季分明。春天有漫山遍野的花,夏天有燥热的风与雨夜雷鸣,秋天落叶铺满长街,冬天白雪落满屋檐。
那时的人拥有自由。
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可以奔赴自己热爱的远方,可以相爱,可以离别,可以大哭大笑,可以随心所欲掌控自己的人生长短与生活方式。
那时的生活,有烟火,有温度,有悲欢,有欲望,有无限选择。
而现在的人类,只是活着。
活着和生活,是完完全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怀表之中的影像不止风景,还有旧时代普通人最平凡的日常。
街边贩卖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浓烈;夜晚城市万家灯火通明,车流穿梭;人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那些画面鲜活、热烈、充满烟火气,每一个细节都狠狠冲击着林深的认知。
最初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他整整失眠了半个月。
他第一次明白,从出生开始被灌输的一切,全部都是谎言。
联邦害怕人类怀念旧日世界,害怕人类渴望自由与地面,害怕所有人意识到如今的生存不过是被囚禁饲养。
所以他们销毁所有旧时代资料,抹除全部真实历史,篡改灾难真相,将永远地底生活包装成文明存续的唯一救赎。
就在林深沉浸思绪之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你每次午休都一个人独处,情绪波动永远比常人更低,过于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林深瞬间回神,眼底所有暗流瞬间彻底收敛,转头看去。
苏清鸢。
秩序科巡查官,整个第七十九城邦最年轻的高阶管控者。
她容貌清冷干净,身形纤细,一身黑色制式制服,周身自带疏离冰冷的气场。她的神经芯片等级远高于底层公民,拥有直接巡查、记录、上报、处置低阶公民异常行为的权限。
也是极少数,时常会将目光落在林深身上的人。
林深内心早已警惕万分,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我只是习惯安静。”
苏清鸢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像是想要穿透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
“底层绝大多数人思想简单、欲望单一、极易被统一规则同化。只有两类人会长期情绪毫无起伏,一类是彻底被同化失去自我的傀儡,另一类是心中藏着秘密,长期刻意压制情绪的人。”
她的话语直白锋利,毫不委婉。
林深心底微微一沉。
这个女人,太敏锐了。
从一年前开始,苏清鸢就多次在巡检之中刻意靠近他,观察他,试探他。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自己和普通底层公民不一样。
“巡查官想多了。”林深语气淡然,“我只是觉得生活本就如此,无需多余情绪。”
“生活?”苏清鸢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你真觉得,现在这种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存活,配叫做生活?”
林深抬眼看向她,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眼前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只有身处底层被压榨的人才会隐约感受到不对劲,上层之人享受更多资源、更优渥的居住环境、更长的寿命,理应拥护当下的秩序。
可苏清鸢的语气里,分明同样带着质疑。
苏清鸢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眼神瞬间恢复冰冷漠然,收回目光。
“城邦规则不需要任何人定义生活的对错,只需要服从。我只是例行提醒,过度与众不同,下场不会好看。”
说完,她转身离开,黑色制服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林深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连秩序科的高层巡查官,都对当下的世界产生了质疑。
这座看似稳固无比的地底秩序,早已从内部开始裂开细纹。
……
下午的工作区域深入废弃的旧时代管道层,这里属于半废弃区域,监控覆盖稀疏,巡检人员极少愿意前来。
也是林深刻意给自己安排的巡检路线。
只有在这里,他才有机会偷偷拿出那枚怀表。
昏暗幽长的合金通道里,只有头顶微弱的应急照明灯间隔亮起,四周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深蹲下身,拆开工装内侧的隐蔽夹层,小心翼翼取出那枚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怀表。
金属外壳经过漫长岁月已经氧化暗沉,边缘磨损,拿在掌心带着微凉的重量。
他指尖按压表冠。
咔嚓——
怀表表盘缓缓弹开。
没有指针,没有刻度。
一片淡蓝色的虚拟光影从表盘之中投射而出,悬浮在半空,清晰无比的旧日画面再度缓缓流淌。
阳光、草地、微风、溪流。
一个穿着简单布衣的旧时代男人坐在草地上,背靠大树,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光影落在他脸上,安逸松弛。
画面没有声音,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松弛与自由。
林深目光专注凝视画面,眼底流露出平日里绝对不敢展露的向往。
这才是人该有的生活。
不是被圈养、被规划、被监控、被从出生到死亡全部安排妥当。
人类追求存续的前提,不该是以舍弃所有自我、所有自由、所有喜怒哀乐作为代价。
联邦口中的存续,只是活着的囚笼。
“你一直在看这个。”
骤然响起的女声毫无预兆,冰冷清晰,就在身后咫尺距离。
林深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心脏骤然骤停,下意识反手想要合拢怀表。
晚了。
苏清鸢就站在通道入口处,清冷的目光清清楚楚落在悬浮的旧日光影之上,落在那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怀表之上。
她看到了全部。
第二章同病者
空气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昏暗废弃的管道通道之内,应急灯光忽明忽暗,淡蓝色的旧日光影还悬浮在半空,美好、鲜活,与周遭冰冷死寂的地底世界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苏清鸢站在不远处,眼神平静,没有震惊,没有呵斥,没有立刻启动执法权限上报异常。
只有一种了然。
仿佛她早就预料到林深藏着这样的东西。
林深指尖死死攥紧怀表,心脏剧烈跳动,脑海之中飞速闪过无数后果。
私藏旧时代遗物、窥探被禁止的历史、思想严重偏离联邦准则,任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被直接剥夺公民身份,送入深层矫正区,最终彻底消融消亡。
在第七十九号地底城邦,旧时代一切事物都是禁忌。
所有人被灌输的认知是:旧时代人类挥霍资源、肆意破坏环境、无休止发动战争,最终引来天地灾变,才导致灰雾降临,文明濒临灭绝。旧时代代表混乱、贪婪、毁灭,是绝对不容回望的黑暗过往。
可怀表之中真实的画面,彻底推翻了所有定论。
“不用收了。”苏清鸢缓步走上前来,步伐缓慢,语气平静无波,“我早就见过旧时代的影像。”
林深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秘密持有者,是整个城邦唯一一个窥见真相的异类。
没想到苏清鸢竟然早就知晓。
苏清鸢停在悬浮光影前方,目光落在那些自然风景与普通人的日常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我比你更早接触到旧时代遗物。”她轻声开口,“我父亲曾经是中枢区历史档案馆的研究员,也是最早发现联邦历史全部都是伪造的一批人。”
林深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两百七十年前,并不是自然灾变导致灰雾笼罩地表。”苏清鸢的声音压低到极致,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真实的灾难,是人类联邦高层亲手制造。”
真相第一次从别人口中,清晰无误的说出来。
旧时代末期,人类科技发展抵达巅峰,可控气候、生态改造、地壳引导、纳米云层技术早已成熟。彼时地表资源依旧充沛,生态完好,根本不存在无法生存的灾难。
真正的问题是——人口过多,自由无法被管控。
高层发现,只要人类依旧生活在开阔自由的地表,拥有无限活动空间与独立思想,就永远无法实现绝对集权,永远无法彻底掌控整个人类族群。
于是联邦高层联手顶尖科研团队,人为释放高密度纳米悬浮微粒,人为制造永久灰雾,人为污染表层空气,人为制造大量可控畸变生物。
他们亲手毁掉了地表。
以此为借口,逼迫所有人类退守地底城邦。
借着末日恐慌,彻底统一思想、统一制度、统一管控,将整个人类族群彻底圈养。
所谓的为了文明存续,从头到尾只是为了永久集权、永久掌控、永久奴役。
生活变成标准化饲养,自由被彻底抹除,历史被全盘篡改,真相被层层封存。
少数知晓真相的老一辈研究员、历史学者、早期高层,要么被悄无声息清理,要么被终身软禁。
苏清鸢的父亲,就是因为试图向外泄露部分真相,最终被扣上思想叛乱的罪名,永久关押在最深层的冰封禁闭区,终生不见天日。
“我从年少时,就偷偷保留了我父亲留下的储存器。”苏清鸢目光落在怀表光影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现在所谓的生活,只是被饲养的存活。真正的人类生活,早就被刻意斩断了。”
林深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原来在这座冰冷麻木的牢笼之中,不止他一个人清醒。
眼前这个身为秩序科巡查官、身处规则之内的女人,同样是清醒者,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看穿了整个世界的虚假。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揭发我?”林深开口询问。
以苏清鸢的权限,只需要一次上报,他立刻就会被彻底处理。
苏清鸢垂眸看向那枚怀表:“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想知道,真正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在麻木顺从,只有清醒的人,才最痛苦。”
麻木的人活得安稳,清醒的人永远被困在真相与现实之间,日夜煎熬。
这是所有知晓秘密之人的宿命。
“城邦之上的上层,有多少人知道真相?”林深问。
“极少。”苏清鸢回答,“绝大多数高层只是享受特权与资源,心甘情愿维护现有秩序,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自身安稳与利益。只有极少数传承下来的家族与当年知情者的后代,才清楚一切来龙去脉。”
底层被蒙骗,中层被同化,高层沉溺特权。
真相永远掌握在寥寥可数的人手中。
“你打算怎么做?”林深直视她双眼。
苏清鸢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无能为力。以我们两个人的力量,连这座丙级城邦的规则都无法撼动,更不要说对抗整个人类联邦横跨数百座地底城邦的庞大体系。所有试图反抗、试图重返地表的人,最终全部都会消失。”
现实残酷而绝望。
知晓真相除了增添无尽痛苦之外,毫无用处。
明明知道外面有蓝天大地、有风有光、有真正属于人的生活,却一辈子被困在地底深渊之中,永远无法抵达。
林深低头看着掌心的怀表。
“我捡到它的三年以来,每一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站在真正的大地之上,不用芯片监控情绪,不用被安排人生,不用一辈子困在冰冷的合金牢笼里。”
那是所有清醒者最深的渴望。
苏清鸢指尖轻轻触碰悬浮的光影,指尖穿过两百多年前的阳光。
“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亲眼看一看真实的天空。”
……
两人之间的隔阂与戒备彻底消失。
在这座永远灰暗的地底城邦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唯一可以坦诚诉说心底真话的人。
巡检时间快要结束,通道之外即将迎来例行全域监控扫描。
苏清鸢收敛情绪,重新恢复成那个清冷疏离的巡查官模样。
“这件遗物你继续收好,我不会干涉,也不会上报。但记住,永远不要被第三个人发现。一旦暴露,我们两个人都会瞬间被清除。”
“我明白。”
“另外。”苏清鸢看向他,“底层生态区最近能量持续被上层克扣,再过半个月,大片植物培育舱会彻底枯萎,底层氧气供给会出现波动,城邦不会在乎底层公民的死活,到时候最先被牺牲的就是你们这批基层调控员。”
这是来自内部高层的预警。
林深心中了然。
丙级城邦底层之人,随时都可以被舍弃。
“谢谢你提醒。”
“我只是不想唯一一个同类,莫名其妙死在无聊的资源压榨之中。”苏清鸢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废弃通道。
通道再度恢复死寂。
林深收起怀表,重新将它藏回最安全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头顶厚重的岩层。
上方三百米之上,就是被人为笼罩的灰雾,就是被联邦刻意抛弃的真实大地。
明明距离如此之近,却如同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生死鸿沟。
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将在牢笼之中过完被定义好的一生,并将这种可悲的存活,理所当然称之为——生活。
可生活不该是这样。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执念。
他想要走出去。
不是一时幻想,而是真正付诸行动。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亲自踏上地表,亲自看一看真正的世界,亲自拥有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第三章日渐逼近的危机
往后数日,日子依旧按照固定流程机械流转。
日出依旧是虚假柔光,作息依旧被统一管控,人群依旧麻木漠然。
在外人眼中,一切从未改变。
只有林深自己清楚,他的内心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他只是默默隐藏秘密,安静麻木的活下去,只求安稳度过一生,不被盯上、不被排查、安稳终老。
如今他有了明确的目标。
逃离地底,去往地表。
他开始利用生态调控员的职业优势,默默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
生态系统调控员本身就熟悉整座城邦的管道分布、通风线路、废弃通道、老旧逃生口、能量屏障薄弱点。整个第七十九城邦的地底脉络,全部都清晰印在他脑海之中。
他开始悄悄记录监控盲区、巡逻班次更替时间、秩序科巡查规律、全域扫描的间隔周期。
同时他也在默默观察城邦的防护体系。
地底城邦之所以能够牢牢隔绝外界,依靠的是三层防护。
第一层:岩层厚重隔绝。
第二层:全域能量隔绝屏障,抵御辐射尘与异兽入侵。
第三层:进出口永久封闭,所有通往地表的通道早在百年之前就被彻底锁死、爆破、封堵。
官方说辞是为了彻底杜绝任何人贸然前往危险地表。
真实目的,是彻底断绝人类重返地面的所有可能性。
所有通道全部不可逆封锁,普通公民一辈子连靠近通道区域的资格都没有。
唯一拥有进出权限的,只有联邦官方专门外派的地表采集队。
采集队每隔半年会短暂开启一次极小的进出口,前往地表采集稀缺矿物与特殊能源物资,除此之外,永远封闭。
想要离开,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半年一次的采集队通行窗口期。
距离下一次地表采集队开启通道,还有四十三天。
这是林深测算出来的唯一机会。
风险大到极致,一旦失败,便是瞬间死亡。
可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够触碰真实世界的机会。
……
工作之中,周野最先察觉到林深的变化。
“你最近做事越来越谨慎,而且一直在刻意记录通道线路和屏障数据,你到底在干什么?”午休之时,周野忍不住低声询问,“你最近看起来……好像在计划什么。”
林深看向眼前这个仅仅只是对生活感到迷茫的朋友。
他不能把真相告诉周野。
知晓真相未必是幸运,对于无法改变现实的普通人而言,无知才是安稳活下去的最大幸福。
一旦周野得知世界全部都是虚假,一生信仰彻底崩塌,以他的心态只会彻底崩溃,最终被神经芯片判定精神失常,被直接带走消融。
“我只是在规避接下来的资源削减危机。”林深随口找了一个合理借口,“上层在削减底层生态能量,我需要提前记录数据,避免最后被当做替罪羊。”
周野恍然大悟,立刻相信。
这确实是所有底层工作人员最担忧的事情。
“最近秩序科巡查频率越来越高,昨天又带走了三个底层公民,理由是情绪波动超标。”周野压低声音,“我总感觉最近城邦气氛越来越紧绷。”
林深心中清楚。
不仅仅是上层削减资源那么简单。
苏清鸢悄悄传递给他的信息里写明:近期联邦整体高层正在收紧管控力度,多地地底城邦出现小规模的清醒者私下抱团,甚至出现过试图强行突破通道逃离地底的事件。
联邦正在开始新一轮的肃清与高压管控。
越往后,逃离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四十三天之后的采集窗口期,是最恰当、也是最后的时机。
……
傍晚收工之时,林深刻意绕道经过秩序科办公区域。
空旷冰冷的长廊之中,苏清鸢独自站在落地光屏之前,光屏之上显示着整片城邦的全域监控分布图,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监控与巡逻点位。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在计划离开。”苏清鸢没有回头,直接开口笃定的说道。
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深坦然承认:“是。”
“你清楚成功率有多低吗?”苏清鸢转过身,目光清冷直视他,“通道之外不仅有辐射、异兽、乱流,通道本身被层层武装火力覆盖,采集队全程全副武装,一旦发现擅自跟随者,无需审判可以当场击杀。”
“我清楚。”
“一旦离开城邦,你的神经芯片会立刻被联邦全域系统标记为叛逃者,终生追杀,永不消除。就算你侥幸活在地表,一辈子也只能永远躲藏流浪。”
“我也清楚。”
苏清鸢看着他坚定无比的眼神,沉默良久。
“明明留在城邦之内,你可以安稳平淡过完一生,没有危险,没有漂泊,按照既定轨迹走完一生,这是所有人都追求的安稳生活。”
林深轻轻开口:
“那种被安排好、被囚禁、被欺骗、连自我都不存在的安稳,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安稳不等于生活。
活着不等于存在。
苏清鸢眼底骤然微动。
这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她身为秩序科巡查官,拥有远超底层人的特权、寿命、资源、自由活动范围,她比任何人都拥有安稳。
可她日复一日依旧痛苦。
因为她同样不想要这种虚假安稳。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她最终妥协询问。
“下一次地表采集队开启通道之时。距今四十三天。”
苏清鸢深深看着他:“你一旦踏出城邦,就再也无法回来。”
“我从来就没想过回来。”林深语气平静坚定,“地底是牢笼,我只想去往真正的世界,过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哪怕寿命短暂,哪怕结局未知。”
“……我帮你。”
苏清鸢给出了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她身为秩序科的管控者,职责本就是杜绝一切叛逃与违规。
可她心甘情愿违背自己的职责,帮助一个想要逃离牢笼的人。
或许也是在借着林深的选择,去完成自己永远不敢付诸行动的向往。
“我可以给你采集队准确通行时间、通道火力布防图、监控空白时段、临时屏蔽神经芯片信号的干扰器。”苏清鸢一字一顿,“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成功走出,全部依靠你自己。”
这是冒着被株连处死的巨大风险。
林深看着她:“为什么要赌上自己帮我?”
苏清鸢目光望向光屏之外厚重的岩层上方,轻声道:
“因为我也想有人,替我们所有清醒者,去看一看真正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四章倒数之日
四十三天转瞬即逝。
地底城邦永远没有日月流转,只有一成不变的人工光线与机械轮回。
越是临近采集通道开启之日,城邦内部的管控就愈发严苛。
秩序科全天候不间断全域巡逻,神经芯片监测灵敏度上调三倍,任何一丝微小的情绪异动都会被瞬间捕捉。底层居住区禁止一切私下聚集,工作区域监控无死角全开。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压抑与紧绷,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份紧绷究竟为何而来。
只有林深与苏清鸢心知肚明。
倒计时——最后三天。
深夜,全域灯光进入最低亮度,整片城邦陷入深度休眠状态。
所有普通公民早已陷入统一强制睡眠之中。
一道黑色纤细身影悄无声息穿梭在巡逻死角,熟练避开红外监测与移动哨兵,精准抵达底层生态区的偏僻管道入口。
苏清鸢如约前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仪器、一卷轻薄的隔绝防护衣、一份储存着全部路线与布防数据的微型晶片。
全部都是违禁物品,每一样被发现都足以定为重罪。
“防护衣可以短时间抵挡地表低浓度辐射,足够支撑你穿过通道抵达外部安全地带。”苏清鸢将东西全部递给林深,“信号干扰器可以在十分钟之内屏蔽你的神经芯片定位,这是唯一不会被瞬间锁定追踪的时间。”
林深伸手接过,触感冰凉。
“通道开启准确时间标准时清晨七点整,采集队停留开启时长一共十二分钟。十二分钟之后通道永久重新封锁,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十二分钟。
短短十二分钟,是生与死的分界。
“通道外第一层是自动化击杀机械炮塔,布防位置我已经全部标注在路线图上,只要严格按照路线行走,不会触发攻击识别。”
“采集队人员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在物资装载与外部异兽警戒之上,极少有人会留意身后通道。”
苏清鸢将所有细节一一交代清晰,每一个风险点、每一个逃生机会,全部都是她利用权限查阅最高机密资料整理而出。
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的极致。
“还有最后一件事。”苏清鸢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灰雾之下的地表,并不全是美好。旧时代的美好早已过去,如今外界依旧有危险、寒冷、孤寂、无法预料的危机。你向往的生活并不完美,甚至远比地底更加艰难。”
她不想让他抱着过度理想化的幻想奔赴外界。
真实的生活从来不是只有美好。
真正的生活,包含自由、风雨、危险、未知、失去、奔波与一切不确定性。
可即便如此,也远比被圈养的安稳更加值得奔赴。
“我明白。”林深点头,“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完美无忧,我想要的是选择权。哪怕外界风雨遍地,我也可以自己选择如何活下去,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这就是生活最核心的意义。
拥有选择自我人生的权利。
苏清鸢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若是……若是可以重来,我很想和你一起走。”
只是她不能。
她身上背负着被囚禁的父亲、背负着家族、背负着一旦叛逃就会被彻底清算的牵连。她早已被牢牢捆绑在秩序之中,一生都无法挣脱。
她永远只能留在牢笼之内,清醒到老,清醒到死。
“留在这边,好好活下去。”林深对她说,“替所有留下的清醒者,继续看清这个世界。”
“我会。”
夜色之下,两人短暂对视。
无需过多言语。
一个奔赴自由,一个留守深渊。
……
倒计时——最后一天。
林深照常工作、照常吃饭、照常平淡麻木,和千万普通人毫无两样。
没有人能够看出,这个平平无奇的底层调控员,明天就要去赌上性命奔赴真正的世界。
工作结束之后,林深回到十五平米的狭小居所。
他最后一次拿出那枚怀表。
淡蓝色光影再度亮起,旧日的阳光、微风、烟火、平凡日常安静流淌。
这是支撑他赌上一切的全部信仰。
他轻轻合拢怀表,贴身收好。
这是他携带唯一属于旧时代、属于真正生活的信物。
做完一切准备,他躺在悬浮床上,闭上双眼。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漫长等待终于即将落幕的平静。
他这一生二十七年,全部活在虚假牢笼之中。
明日之后,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第五章十二分钟生死通道
清晨六点五十五分。
第七十九地底城邦一切如常。
人群陆续苏醒,统一洗漱,统一领取营养剂,统一奔赴工作区域,所有人依旧活在被规划好的轨迹之中。
秩序科全员提前就位,所有巡逻点位加倍人员,通道区域被列为最高警戒禁区,无关人员严禁靠近半步。
无人知晓,一场跨越命运的逃离即将上演。
林深按照平日里的作息正常走出居住区,混入人流之中,神色平淡,步伐规律,芯片情绪检测稳定合规,从外表看不出丝毫异常。
在抵达工作区域的途中,他借着人流遮挡,精准走入提前规划好的监控死角岔路。
一瞬间彻底脱离人群。
黑色轻薄防护衣快速穿戴完毕,贴合身形,完美遮蔽体表。信号干扰器开启,微弱的黑色纹路覆盖周身,神经芯片定位瞬间被彻底切断。
从这一刻起,联邦系统再也无法侦测到他的位置。
六点五十八分。
他穿梭在废弃管道与隐蔽通道之中,路线精准到分毫,全部依照苏清鸢给出的布防图前行,完美避开所有移动巡逻与自动侦测装置。
沿途冰冷寂静,只有机械运转低鸣在耳边回荡。
前方尽头,隐约出现巨大厚重的合金闸门。
那就是通往地表的唯一出入口。
闸门之外,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真实世界。
六点五十九分。
林深藏身最后一处掩体之后,目光静静注视紧闭的巨型闸门,心脏平稳跳动。
远处传来秩序科整齐的脚步声与采集队武装机甲的沉重轰鸣。
全副武装的采集队员全部身披高强度辐射战甲,手持热能武器,神情冰冷肃穆,列队守在闸门内侧。
他们是联邦最忠诚的执行者,视地表为危险地狱,视逃离者为卑劣叛乱。
七点整。
嗡——
低沉厚重的能量运转声响彻整片区域。
封存百年的巨型合金闸门缓缓向内开启。
灰蒙蒙的冷风顺着门缝疯狂倒灌涌入地底,带着淡淡微凉的辐射气息,与地底恒温的空气截然不同。
透过不断开启的闸门缝隙,林深第一次亲眼看见真实的外界。
漫天永无止境的灰雾笼罩天地,视野遥远模糊,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暗沉灰色,没有阳光,没有蓝天。
可哪怕如此,这里依旧是不受管控的真实大地。
是真实的世界。
闸门完全开启,十二分钟计时正式开始。
采集队有序迈步走出闸门,注意力全部放在外部四周的异兽警戒与环境侦测之上,没有人回头留意闸门内侧的阴影。
就是此刻。
林深身形压低,动作快到极致,如同一道黑影,顺着闸门侧面标注的安全路线,精准避开自动化炮塔的识别范围,悄无声息穿过生死闸门。
一步踏出。
双脚第一次真正踩在两百多年来无人能够自由踏足的地表之上。
风迎面吹来。
不是地底通风系统制造的人造气流,是真正流动、真实自然的风。
哪怕空气之中裹挟着辐射尘,哪怕天地灰暗死寂,他依旧清晰感受到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松弛与自由。
地底所有的监控、芯片、管控、规则、规划,全部彻底与他无关。
他自由了。
闸门内侧,一道清冷的身影站在最远的高台之上。
苏清鸢远远看着那个顺利踏出闸门的背影,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他做到了。
……
地表灰雾弥漫,视野受限极大。
林深不敢停留分毫,严格按照规划路线快速远离城邦出入口,避开采集队的活动范围。
身后厚重的合金闸门正在缓缓重新闭合。
十二分钟即将结束。
当最后一丝缝隙彻底合拢的那一刻,第七十九地底城邦再度彻底与世隔绝。
他彻底再也回不去了。
从此叛逃者的标签永久烙印在他身份之上,终生被联邦列为清除目标。
但他毫不在意。
他站在厚重荒芜的大地之上,抬头望向被灰雾遮盖的辽阔天际。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人工灯光,没有统一作息,没有被安排好的一生,没有无数双监控的眼睛。
危险真实、自由真实、孤独真实、一切全部都是真实。
这才是生活。
终章生活无垠
离开城邦范围之后,辐射浓度逐渐升高。
轻薄防护衣的抵挡能力有限,无法长久停留。
林深按照苏清鸢提前标注的安全坐标,一路向着远离地底城邦的荒原深处前行。
旧时代倒塌的高楼残骸矗立在灰雾之中,破败、荒凉、无声。曾经繁华的城市沦为废墟,草木在无人管控之下肆意疯长,野生畸变生物偶尔在远处阴影之中掠过,发出低沉嘶吼。
外界确实危险、残酷、充满未知危机。
远远不如地底城邦安稳安全。
可这里的每一分危险,都是他自己选择承受。
一路行走,他从背包之中拿出那枚怀表。
表盘弹开,旧日阳光明媚的画面悬浮在灰暗的空气之中。
过去与此刻遥遥相望。
他终于明白。
旧日时代的美好不是没有苦难,不是永远安稳无忧。
真正让人无比向往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那个时代的人永远拥有掌控自我人生的权利。
所谓生活,本就是拥有选择权,拥有前行的自由,拥有跌倒与重来的资格,拥有热爱与奔赴的资格。
被安排好一生的存活,不配称之为生活。
天色在灰雾之中慢慢暗沉下来,分不清白昼黑夜。
林深找了一处废弃旧楼的中层废墟当做临时栖息之地,背靠残破墙壁,静静望向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往后的日子,他将会永远流浪在地表。
躲避联邦的搜寻、躲避异兽袭击、寻找安全栖息地、依靠自己双手获取生存资源,前路没有安稳,没有规划,没有确定的未来。
可他每一天,都在真正的活着。
地底城邦之内。
一切回归永恒不变的常态。
无人知晓曾经有一个普通的生态调控员,彻底逃离了牢笼。
苏清鸢依旧日复一日做着清冷疏离的秩序科巡查官,依旧清醒、依旧孤独、依旧留在永远一成不变的地底。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望向岩层之上的方向。
她知道,在那片灰雾笼罩的大地之上,有一个人正在过着他们所有清醒者梦寐以求的生活。
人的一生,真正所求从来不是长久安稳。
只是想要活成自己。
灰雾永恒笼罩世界,地底牢笼永远禁锢无数人群。
但总有少数人,愿意舍弃安稳,奔赴无垠真实。
从此。
牢笼之内万千人安稳存活。